[笔趣阁]:bqge9. c o m 一秒记住!
玄关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嗡鸣声。阳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笼罩在一种奇异而凝滞的氛围里。
张艳红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她不知道姐姐要做什么,要说什么。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然后,她看到韩丽梅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接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冰层下被阳光照到、瞬间流动的暗涌,又像是坚硬的铠甲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下一秒,在张艳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韩丽梅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距离拉近。然后,她伸出了手臂。
那动作有些生涩,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种久未做此动作的、微不可察的迟疑。但她的手臂,还是稳稳地、坚定地,向前伸去,绕过张艳红因为惊愕而微微僵住的肩膀,然后,轻轻收拢。
一个拥抱。
一个简单、克制,却实实在在的拥抱。
张艳红彻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个瞬间疯狂奔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似乎都失灵了,只剩下那个拥抱传来的、无比清晰的触感。
姐姐的身上,有很淡的、清冷的香水尾调,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气息。她的手臂并不十分用力,甚至可以说有些轻,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肩膀,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小心翼翼的意味。但张艳红能感觉到,那手臂的线条是绷紧的,肌肉有些僵硬,仿佛这个动作对她而言,极为陌生,也极为……艰难。
可就是这个生涩的、带着试探和僵硬的拥抱,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张艳红的头顶,让她灵魂都在震颤。多少年了?自从父母去世后,自从姐姐独自撑起一切,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之后,她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形式的、亲昵的身体接触。连牵手都几乎没有,更遑论拥抱。她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成就,隔着误解,隔着厚厚的、无形的屏障。所有的关心和爱护,都被包裹在严厉的要求、物质的给予和冰冷的规则之下,早已失去了温度。
可是现在,这个拥抱,真真实实地发生了。在经历了背叛、伤害、漫长的隔阂、昨夜的剖白和今晨冷静的剖析之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在这个即将分别的玄关,以一种近乎突兀的、生硬的方式,到来了。
张艳红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她的手臂已经抬起,有些颤抖地,轻轻回抱住了姐姐。她的动作同样生涩,同样带着不敢置信的僵硬。她的手,甚至不敢完全贴合在姐姐挺直的背脊上,只是虚虚地搭着,仿佛怕亵渎了什么,又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但掌心下,隔着那层质料精良的西装外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姐身体的温度,那是一种真实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她能感受到姐姐略显单薄、却依旧挺拔的骨架,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清香。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韩丽梅的身体,在她回抱的瞬间,似乎更僵硬了一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接触。但很快,那僵硬缓缓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也微微收紧了些,不再是虚虚的环绕,而是有了切实的、传递力量的力度。
没有言语。这个拥抱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它诉说着昨夜坦诚相对的余温,诉说着今晨那番冷静剖析背后的未尽之意,诉说着那些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的、混杂着痛楚、理解、释然、以及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名为“重新开始”的希冀。它跨越了漫长的岁月,跨越了堆积如山的误解和伤害,跨越了“总裁”与“罪人”、“姐姐”与“妹妹”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以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将两颗同样孤独、同样伤痕累累、却同样在尝试着向彼此靠近的心,短暂地连接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玄关里只剩下阳光流动的声音,和彼此清浅的、几乎屏住的呼吸声。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拥抱着,仿佛要用这个生涩而用力的拥抱,将过去所有的隔阂、所有的误解、所有的伤害,都挤压出去;又仿佛要用彼此的体温,来确认对方的存在,确认那份在灾难废墟上,艰难萌发的、新的联结的可能性。
这个拥抱并不长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更短。但对于张艳红而言,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仿佛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她贪婪地汲取着这陌生而珍贵的温暖,感受着姐姐身上传来的、真实的心跳,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让它们落下来。这不是哭泣的时刻,这是……确认的时刻。
终于,韩丽梅的手臂,缓缓地、松开了。她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仿佛刚才那个主动拥抱的人不是她。只有她的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和她微微有些急促、但迅速平复下去的呼吸,泄露了刚才那个拥抱对她而言,也绝非无动于衷。
她避开了张艳红泪光闪烁的目光,转身重新握住了门把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语速比平时似乎快了一点点:
“路上小心。信封里的东西,好好看。”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张艳红一眼,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玄关里,只剩下张艳红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抬着手臂、仿佛还在拥抱的姿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姐姐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和拥抱时那真实而短暂的温暖。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臂,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又抬头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厚重的柚木大门。门板光滑冰冷,反射着晨光,将她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有些孤单。
但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空旷冰冷了。那个短暂而生涩的拥抱,像一颗投入心湖深处的、滚烫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地扩散开来,带来一种陌生的、酸涩而又温热的充盈感。
她紧紧握住了手中那个薄薄的信封,仿佛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晨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才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电梯。步伐,似乎比来时,要坚定了一些。
b 𝙌 𝐺e 9. 𝑪o 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