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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
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爬上了病床，最后停在那张有些粗糙的黑脸上。
陆守仁觉得眼皮子沉得像挂了两块铅。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条蛇，浑身长满了黏糊糊的鳞片，只能在阴暗的下水道里扭动，连人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寒意，哪怕是在梦里都让他打哆嗦。
“……爸？”
“动了！妈，爸的手指头动了！”
谁在说话？
声音有点耳熟，像是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陆守仁费劲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光线太刺眼，扎得他眼泪差点流出来。
等视线稍微聚焦，他看见两张脸凑在跟前。
一张哭得眼睛跟桃儿似的，那是他媳妇张玉娥。
另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圈发红，那是陆凡。
“我这是……在哪儿？”
陆守仁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地府现在的待遇这么好？还有单间住？”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
张玉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道不轻，“活得好好的，去什么地府！”
疼。
陆守仁愣了一下。
鬼还能觉着疼？
他下意识地想动动身子，脑子里还残留着那条蛇尾巴的记忆，本能地想甩一下尾巴尖。
结果被子下面动弹的，是两条温热、沉重的东西。
还有脚趾头抠床单的触感。
陆守仁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掀开被子。
两条腿。
虽然瘦了点，白了点，但这确确实实是两条人腿，不是那截让他恶心了半辈子的蛇尾巴！
他哆嗦着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陆守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就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的褶子淌了下来。
“腿……我有腿了……我是人了……”
这个一辈子没享过福，为了儿子敢去当实验品的汉子，这会儿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爸，你是人，一直都是。”
陆凡吸了吸鼻子，伸手把老爹的手攥在掌心里。
那手掌粗糙，掌纹里还藏着洗不掉的黑泥，但热乎乎的。
这是活人的温度。
“呜呜呜……当家的，你吓死我了……”
张玉娥再也忍不住，扑在陆守仁胸口嚎啕大哭，“你要是走了，我和小凡可怎么活啊！”
陆守仁笨拙地拍着媳妇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死都不肯松开。
“不哭，不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病房里的空气都黏糊糊的，全是眼泪味儿。
就在这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时候，病房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队长！队长！”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卡着门框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上还印着“王记猪蹄”四个大字。
周福福满头大汗，那张胖脸笑得把眼睛都挤没了。
“哎哟我去，来晚了？怎么都哭上了？”
周福福把猪蹄往床头柜上一放，震得上面的水杯都晃了晃，“叔叔醒了那是大喜事啊！
哭啥！来来来，趁热吃，这可是我排了俩小时队才买到的猪蹄，补气养血，吃啥补啥！”
陆凡那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眼泪，硬生生被这胖子给憋了回去。
紧跟着周福福后面的，是陶琴。
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副队长，今天穿了身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个果篮，一进门就冲陆凡瞪眼。
“陆凡！医生怎么交代的？病人刚醒不能太激动，你倒好，带着阿姨一起哭，嫌叔叔心跳不够快是吧？”
陶琴一边数落，一边熟练地从果篮里掏出个苹果就开始削，“起开起开，别在这儿碍事，让叔叔透透气。”
“就是，队长你这也太不讲究了。”
林啸天冲着陆守仁一抱拳，嗓门大得像打雷：“叔叔好！早就听说你是条硬汉，等您好了，咱俩切磋切磋？”
“切磋你个大头鬼！”
李铁一巴掌拍在林啸天后脑勺上，手里提着两盒脑白金，“叔叔别听他的，这小子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俺给您带了点补品，都是好东西。”
“叔叔好！我是牛爱花！”
牛爱花挤到最前面，对着陆守仁抛了个媚眼，吓得陆守仁往被窝里缩了缩，“叔叔您这基因真好，生出队长这么帅的儿子，我都想给您当儿媳妇了！”
“滚滚滚！少在这儿发骚！”
陶琴把削好的苹果塞进陆守仁手里，回头骂了一句。
原本安静严肃的病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吵吵闹闹，乱作一团。
陆守仁手里拿着苹果，看着这群咋咋呼呼的年轻人，整个人都是懵的。
“小凡啊……这些是……”
“爸，这都是我的战友。”
陆凡靠在窗台上，看着这群活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都是过命的交情。”
“好，好啊……”
陆守仁咬了一口苹果，脆甜脆甜的，“我就怕你在外面受欺负，没人帮衬。现在好了，有这么多朋友，爸就放心了。”
正说着，门口又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扎着马尾辫，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捏着个精致的小礼盒。
是欧阳青鱼。
“那个……陆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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