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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回望来时路(第1/2页)
仪凤二年,除夕。
洛阳城的喧嚣与喜庆,在夜幕降临时达到了顶峰。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和松枝燃烧的清新味道。宫城内外,亦是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巨大的宫灯将重重殿宇映照得如同白昼仙宫。盛大的宫宴刚刚散去,丝竹余音仿佛还在雕梁画栋间萦绕。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外国使节,皆已乘着车马仪仗,在飘落的细雪中返回各自的府邸,去享受自家小范围的天伦守岁。
相王府的书房,却与外界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没有仆从如云,没有笙歌宴饮。只燃着一盆银骨炭,火光融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李瑾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静静立在窗前。他没有看窗外远处依稀可见的、属于皇宫的辉煌灯火,也没有看近处庭院中被薄雪覆盖的嶙峋山石与枯荷。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穿透了眼前的琉璃窗,也穿透了这时空的帷幕,投向了一个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过往。
又一年过去了。这个念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袭上心头。不是感伤,也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岁月、太多经历、太多抉择后的、近乎苍茫的平静。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凉的窗棂。这双手,批阅过无数奏疏,绘制过复杂的图纸,也曾握过刀剑,更曾于病榻前紧握过亲人冰冷或滚烫的手。如今,掌心依旧温热,指节却已不再如青年时那般柔韧,留下了岁月与劳心劳力的印记。
是时候,回望一下了。他对自己说。在“万年策”已献、新字已颁、礼制革新暗流涌动、盛世繁华登峰造极的这个特殊节点,在旧年将尽、新年即启的这个时刻,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梳理一下,自己这趟漫长、崎岖、却又波澜壮阔的“旅程”。
记忆的闸门,伴随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孩童守岁时兴奋的尖叫与远处更鼓的闷响,轰然打开。无数画面、声音、气息、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却又在他强大意志的梳理下,变得清晰有序。
最初,是迷茫与震惊,如同坠入最深、最冷的冰湖。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突然被塞进一个垂死的唐代亲王幼子体内,周遭是全然陌生的宫殿、服饰、语言、人际关系,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宫廷规则与潜在杀机。最初的惊惶过后,是求生的本能,是小心翼翼地观察、学习、模仿,努力扮演好“李瑾”这个角色,不让人看出丝毫破绽。那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然后,是遇见“她”——那个后来被称作“武则天”、此刻尊为“天后”的姐姐,彼时还只是太宗后宫一个不起眼、甚至处境堪忧的“才人”武媚娘。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萧瑟的秋日,她蹲在冷宫的角落,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眼神倔强而孤寂。或许是同病相怜(一个穿越的“异类”,一个被冷落的宫人),或许是那双眼睛深处某种超越时代的光芒吸引了他,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后来的相交,是试探,是互助,是在这深宫之中,两个“异类”在孤独中寻找到的微弱光亮与温暖。他教她一些超越时代的常识、理念,她则用她的机敏、野心和在宫廷中挣扎求存磨砺出的坚韧,给他上了关于这个时代权力游戏最生动的第一课。那段晦暗岁月里的相互扶持与隐秘成长,是后来一切的基础,也是他内心深处最为珍视、却也最为复杂的记忆之一。
再后来,是“晋王”李治入主东宫,继而登基。他和媚娘(那时已是武昭仪)的命运,随着新帝的登基而骤然改变。他不再是无人问津的“病弱”亲王,她也不再是冷宫中的“前朝才人”。新的舞台,新的危险,新的机遇。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伪装成“奇思妙想”或“博览群书”)和对“新学”(格物、算学、经济等)的初步引入,逐渐获得新帝李治的赏识与信任,从闲散亲王开始涉足实务。而她,则在后宫的血雨腥风中一路搏杀,从昭仪到皇后,再到与他并称“二圣”。这其中,有无数惊心动魄的宫斗、朝争,有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的倒下,有王皇后、萧淑妃的悲剧,也有他与她并肩谋划、步步为营的惊险与默契。他记得那些深夜密谈,烛光下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与他心中反复权衡的利弊;记得每一次政治·风波中,他们如何互相掩护、借力打力;也记得那些成功后的短暂喜悦,与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戒惧与孤独。
“二圣临朝”的时代开始了。他真正走到了帝国权力的核心。推行“新学”,开设“同文馆”,尝试改良农具、整顿漕运、梳理财政……他小心翼翼地将来自现代的种子,撒入唐代的土壤,观察它们能否发芽。过程充满阻力,有守旧大臣的讥讽,有既得利益者的阻挠,也有因水土不服导致的失败。但他坚持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姐姐眼中同样的、对“改变”的渴望,看到了李治(至少在前期)的支持,更看到了这个庞大帝国在“贞观之治”后逐渐显露的疲态与隐忧。他知道,不改变,或许能维持一时的“永徽之治”,但长远看,危机四伏。
高宗的病情日益沉重,他的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协助姐姐处理朝政,平衡各方势力,培养新一代人才(如刘祎之等北门学士,以及后来通过“通才茂异科”选拔的干吏)。同时,他还要扮演好“叔父”的角色,教导太子李弘,引导英王李显、相王李旦,努力在皇室亲情与政治现实之间寻找脆弱的平衡。太子的仁厚与体弱,李显的英果与躁进,李旦的沉静与莫测,都让他耗费了无数心神。尤其太子那场大病,几乎让所有人的心血付诸东流,也让他和姐姐对“继承人”问题产生了更深切的忧虑与分歧(尽管表面上暂时掩盖)。
高宗驾崩,新帝登基,权力格局再次洗牌。他站在姐姐身边,以“相王”、“亚父”的身份,协助她稳住朝局,推行“万年策”,颁行新字,筹划礼制革新……他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政事堂、紫宸殿、各王府、乃至自己的“格物工坊”之间穿梭。他见证了这个帝国在自己和姐姐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四海无饥馁”、“煌煌盛唐韵”的巅峰。他看到了杜景俭们修好了汴渠,赵元们推广了新农法,市井百姓脸上真心的笑容,边境难得的安宁,诗坛画苑的绚烂绽放……这些,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慰藉与成就感。这盛世,有他的一份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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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忆并非只有辉煌。那些遗憾、失误、无奈与隐痛,同样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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