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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父子夜谈心(第1/2页)
仪凤五年,仲夏夜。
相王府,书房。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书房窗棂透出的昏黄烛光,与天际疏落的几颗寒星遥相呼应。李瑾并未如往常般处理公文,而是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贞观政要》,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实则毫无焦点,眉心微蹙,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他在等一个人。等他的儿子,李琮。
下午,李琮托人从东宫捎回一封简短得近乎隐晦的家书,只有寥寥数语:“儿近日整理旧牍,见民生多艰,心有所惑。今夜归府,欲向父亲请教。”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事,但“民生多艰,心有所惑”这八个字,已足以让李瑾敏锐地捕捉到儿子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这“惑”,恐怕不仅仅来自那些故纸堆里的民生记载,更来自东宫那位储君日益精妙、难以抗拒的“熏陶”。
李瑾了解自己的儿子。李琮聪慧、正直,有抱负,也有这个年纪年轻人特有的理想主义情怀。他自幼受自己教导,对时弊有所认识,理解变革的必要。但与此同时,他同样深受儒家正统教育影响,“仁政”、“爱民”这些理念早已融入骨髓。太子李弘,恰恰是这种儒家理想人格的化身——至少是李琮眼中所见的化身。当太子的理想主义,与那些触目惊心的、似乎印证了“苛政猛于虎”的民生记录结合在一起,所产生的冲击力和说服力,是巨大的。
尤其当这种“说服”,包裹在赏识、信任、期许,以及一种近乎精神导师般的引导之中时,对李琮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更是难以抵御。李瑾甚至能想象,太子是如何以那种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口吻,向李琮展示“正道”与“歧途”,如何试图将李琮从“相王之子”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引为“同道”。
“同道……”李瑾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太子这一手,着实高明。他不是在简单粗暴地离间父子,而是在争夺人心,争夺理念的认同。这比任何政治打压或利益诱惑,都更可怕,也更难应对。因为那击中的,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对“道”的追求。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刻意放轻的叩门声。“父亲,是儿。”
“进来。”李瑾收敛心神,沉声道。
门被轻轻推开,李琮走了进来。他仍穿着那身浅青官服,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亢奋,那是内心激烈斗争、思绪翻腾的外在表现。他向父亲行礼,动作一如既往的恭谨,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困惑与挣扎,却没能逃过李瑾锐利的眼睛。
“坐。”李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信中所言‘心有所惑’,所惑何事?”
李琮在父亲对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他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他整理赈灾奏疏时摘录的笔记,双手呈上。“父亲,儿近日奉太子之命,整理近年来各地水旱灾害及赈济得失的奏报。此乃儿摘录的部分案例,请父亲过目。”
李瑾接过,就着灯光,一页页翻看。笔记条理清晰,分门别类,记录了不同地区、不同年份的灾情、朝廷赈济措施、地方执行情况以及最终效果。其中,触目惊心的记载比比皆是:某年河北道大水,朝廷拨付钱粮,然“胥吏克扣,十不及三,灾民辗转沟壑”;某年河南道大旱,诏令减免赋税,然“州县阳奉阴违,催科如故,甚有鬻妻卖子以完税者”;更有甚者,记录着某地官员“讳灾不报”,或“以陈米霉粮充赈”,导致“疫病流行,死者相枕”……
李瑾看得很慢,很仔细。这些情况,他并非不知。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革除这些积弊。但此刻,由儿子如此系统、如此直观地呈现出来,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力。尤其是,当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被有心人(比如太子)拿来作为攻击“苛政”、宣扬“仁政”的论据时,其冲击力是难以估量的。
“看完了?”李瑾放下笔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李琮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父亲,儿知道,吏治腐败,非一日之寒。也知父亲与天后推行新政,正是欲革除积弊,强国富民。然则……”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痛苦与迷茫,“看到这些,儿不禁想,若不行新政,固然积弊难除;可行新政,若所用非人,执行走样,是否反而会加剧百姓苦难,如同这笔记中所载,甚至……更甚?太子殿下常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操切。为政当以仁恕为本,先安民心,徐徐图之。儿……儿有时觉得,殿下所言,似乎……不无道理。”
他终于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困惑和动摇,在父亲面前和盘托出。这不是简单的立场动摇,而是理想与现实、道德与事功、不同路径选择之间的深层困惑。
李瑾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斥责。他沉默地看着儿子,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那双年轻而困惑的眼睛,看进他的心底。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李瑾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琮儿,你见到这些民生疾苦,心中不忍,这是你的仁心,为父很欣慰。太子殿下以仁政为念,亦是其本心可贵之处。”
他先肯定了李琮的情绪和太子的出发点,这让李琮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是,”李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琮儿,你可知,你看到的这些惨状,是结果。而为父与天后想要改变的,是根源。你只见胥吏贪墨,可知胥吏何以敢贪?只因制度有隙,监管不力,惩处不严。你只见豪强横行,转嫁税负,可知豪强何以能横?只因田亩隐匿,户籍混乱,朝廷对其掌控无力。你只见官员讳灾、欺上瞒下,可知他们何以能瞒?只因上下信息不通,考课不实,权责不清。”
李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太子殿下主张‘仁政’、‘德化’,这没有错。若天下官吏皆如圣人,百姓皆如赤子,自然可以‘垂拱而治’。然则,这可能吗?人性有私,欲望无穷。若无严密的法度,无有力的制衡,无敢于碰硬、刮骨疗毒的决心与手段,空谈仁政德化,无异于缘木求鱼,甚至是纵容那些蠹虫继续啃食国本,继续制造出更多如你笔记中所载的惨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李琮心上。“你所见之弊,正是旧法不行、旧制崩坏之恶果。不行新法,不破旧立新,这些弊病只会愈演愈烈,直至天下糜烂,不可收拾!那时,莫说仁政,便是想行‘苛政’,怕也无政可行了!前隋之亡,殷鉴不远!”
李琮浑身一震。父亲的话,将他从对具体惨状的感性震撼,拉回到了对制度根源的理性思考。是啊,太子展示的是“弊”,而父亲要铲除的是“源”。只哀叹弊病,而不去根治源头,岂非本末倒置?
“可是……”李琮仍有疑虑,“父亲,新政推行,同样问题重重。河南、河北试点,阻力巨大,怨声载道,甚至确有扰民之事。若新政本身,在推行中就制造了新的苦难,甚至激生民变,这……这与初衷岂非背道而驰?太子殿下之忧,似乎也在于此。”
李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你说得对,新政推行,必有阵痛,必有阻力,也必有执行走样、甚至借机渔利之事。此非新政之过,乃执行之失,亦是对抗之烈!那些被你清丈出隐田的豪强,被你新税法触动利益的既得者,那些因新政而无法再上下其手的贪官污吏,他们岂会坐以待毙?造谣、抵制、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无知小民闹事,都是他们的手段!你看到的那些‘怨声’、‘民变’,背后有多少是真正的百姓苦新政,有多少是被人利用、煽动?你想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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