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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控与放任,如同驾驭一辆狂奔的马车,时而轻提缰绳,时而略松鞭策,目标始终是让马车沿着既定的道路前行,而不致失控翻覆。朝廷通过《出版法》及其执行机制,划出了大致的跑道;通过官报和正统学说,树立了路标;通过科举导向和“特许阅览”,引导着驾车人(知识精英)的方向;通过严厉的政治惩戒,标示出了绝不能坠落的悬崖。
然而,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且成本高昂。它需要决策者(武则天、李瑾)非凡的政治智慧和时刻的警觉,需要执行者(狄仁杰、审议会)高超的平衡技巧和相当的担当,更需要整个官僚系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和配合。而反对的力量从未消失。以孔颖达为代表的传统士大夫,不断上疏抨击朝廷“纵容邪说,礼法日弛”,要求收紧管制。地方守旧官员,则常常以“维护风化”为名,对辖区内稍有“出格”的言论和出版物进行打压,有时甚至超出《出版法》的授权,引发与审议会的管辖冲突。民间激进的声音,则在试探边界的过程中时而遭遇挫败,积累着不满。
更深刻的是,思想的活跃,如同地下的暗流,已经开始侵蚀旧有秩序的根基。对现实的批判,会自然地引申到对造成这些现实的制度原因的追问;对“义利”的重新讨论,冲击着“重农抑商”的传统国策;对“实学”的推崇,无形中贬低了纯经义文章的价值;甚至对经典“疑古”的思潮,也隐隐动摇着现行统治合法性的部分意识形态基础(尽管尚未直接触及)。
一天傍晚,狄仁杰在政事堂值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对前来议事的李瑾叹道:“殿下,老臣近日愈感,这‘掌控’与‘放任’,犹如执双刃剑,稍有不慎,反伤自身。朝廷开此言论之口,本意为通下情、收才智、防壅塞。然今观之,下情固然稍通,然杂音亦甚嚣尘上;才智固有显露,然奇谈怪论亦随之而起;壅塞虽防,然门户洞开,风雨亦至。更可虑者,言路一开,人心思动。如今市井之间,非但议朝政,更且论制度、评圣人、究天理。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李瑾默然片刻,缓缓道:“狄相所言,孤岂不知?然,此乃大势,非人力可逆。印刷之术既兴,知识下移,民智渐开,此千古未有之变局。堵,只能堵于一时,且堵之愈力,溃之愈烈。导,虽风险重重,然或可引水溉田,化害为利。如今诸般新论、异说,看似纷乱,实则是旧瓶将裂,新醪欲出之象。朝廷所要做的,非是将旧瓶箍紧,而是引导这新醪,酿成于我朝有益之佳酿。这需要时日,更需要耐心和定力。”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其中不知有多少盏灯下,正有人在奋笔疾书,或激烈辩论。“眼下,这思想领域的喧嚣,尚在可控之内。朝廷的‘官道’、‘正学’、‘利禄之途’、‘法律之界’四管齐下,虽不能尽收其效,亦可收大半之功。真正的大考,尚未到来。”李瑾的声音低沉下去。
狄仁杰神色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李瑾转过身,目光灼灼:“狄相,思想之变,终要落在制度之变,利益之变。如今士子们议论时政,商贾们谈论利弊,工匠们钻研奇巧……看似热闹,实则尚未触及根本。一旦朝廷真的开始丈量天下田亩,清查隐匿,改革税制,乃至触动士绅根本之利……”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狄仁杰已然明白,脸上皱纹更深。是啊,现在的思想论战、风俗批判、甚至对官员的指摘,大多还停留在“现象”层面。一旦改革之刃真正砍向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网络,那么,如今在相对宽松环境下滋生、并被部分引导的“新思潮”、“批判精神”,将会找到最具体、最尖锐的靶子。到那时,思想领域的争论,将迅速与残酷的现实利益博弈紧密结合,其激烈和复杂程度,将远超今日。如今朝廷在思想领域尝试的“平衡术”,在那种疾风暴雨面前,是否还能奏效?
两人沉默良久。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掌控与放任的微妙平衡,在思想领域或许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他们都清楚,一场更大、更深刻、也更危险的社会变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眼前这片看似繁荣喧闹的思想原野,既可能是培育改革力量的沃土,也可能成为引爆反对浪潮的火药桶。一切,取决于那柄即将落向帝国最深根基的改革之刃,将如何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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