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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摊丁入亩议(第1/2页)
天授三年(公元692年),暮春。当京畿、河南等地的清丈在血腥、对抗、妥协与缓慢推进中艰难进行,并开始初步呈现出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时,另一场在规模和深度上毫不逊色,甚至更为根本的风暴,已在帝国的权力中枢酝酿成型。这便是“摊丁入亩”及其背后更为惊世骇俗的“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的税制改革方案。如果说“丈量天下田”是试图摸清被层层掩盖的家底,那么“摊丁入亩”就是要按照这个新摸清的家底,重新分配帝国最为沉重的赋役负担。这不再是与隐匿的土地作战,而是直接向依附于土地之上的、延续了数百年的特权开刀。
紫宸殿的夏日朝会,气氛比殿外渐起的暑气更为灼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与压抑。龙椅上的武则天神色平静,但那双凤目中闪烁的光芒,让所有熟悉她的大臣都明白,女皇陛下已下定了某种非同寻常的决心。太子李瑾立于御阶之侧,身形挺拔,面容比一年前清减了许多,眼底带着血丝,那是长期应对清丈事务中无数明枪暗箭留下的痕迹,但目光却锐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决绝。
户部尚书裴延庆手持一卷厚厚的奏疏,出列朗声奏报,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自天授二年冬始,至天授三年四月,京畿、河南两道十二州试点之地,清丈事已毕其六七。据已汇总之新造鱼鳞图册,与旧有黄册相较,隐匿、诡奇、瞒报之田,计有八百六十三万余亩,几近旧册田亩之三成!其中,京畿勋贵、官宦、寺观名下隐匿者,占其泰半;河南地方豪强、富商巨贾隐匿者,亦不在少数。此等田土,皆膏腴之地,却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不纳粮、不当差,赋役尽转嫁于在册之贫弱小民及中小田主。此乃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国用日绌,民力日疲之根源!”
八百六十三万亩!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尽管早有预估,但如此庞大、如此触目惊心的数字被公开宣之于朝堂,依然引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和低语。许多人脸色煞白,因为他们自己家族,或姻亲、门生、故旧的田产,恐怕就在这“八百六十三万”之中。
裴延庆深吸一口气,不顾那些或惊怒、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继续道:“田亩既明,赋役不均之弊,已昭然若揭。旧制丁口、田亩分征,丁有银,田有赋,役有差。然则,富者田连阡陌,丁口或寡,或荫蔽众多,所出丁银有限,徭役更可钱帛抵免;贫者地少或无地,却丁银照纳,徭役不免,以致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此制不革,纵清丈出隐匿之田,赋役不公犹在,小民困苦未解,国库充盈无望,清丈之功,恐将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阶上的皇帝和太子,得到李瑾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示意后,提高了声调,掷地有声地抛出了那颗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的巨石:
“臣,户部尚书裴延庆,奉太子殿下钧旨,会同户部、工部、吏部诸司,参酌古今,体察时艰,拟请行‘摊丁入亩,并役于粮’之新法!其要有三——”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裴延庆身上,连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其一,丁银摊入地亩。自天授四年始,废止单独之丁口银。将全国应征丁银总额,按各州县新丈得之田亩总数,平均摊入亩税之中。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有田则有赋,有赋则有丁,丁役随粮起,粮清则丁役清!”
“其二,徭役折银,随粮征收。除紧急军务、重大河工等特殊情况外,常例徭役,一律折为银钱,或称‘均役银’,并入亩税一并征收。官府以此银募役,愿应募者取酬,不愿者亦无需亲身服役。富者以钱代役,贫者免役得安,官府得银募役,可保工程效率。”
“其三,清丈定等,分等纳赋。以新清丈鱼鳞图册为准,将天下田土,按地方、水利、肥瘠,统一划为三等九则。上等田亩税(含摊入之丁银、均役银)重,中等次之,下等又次之,薄瘠山地、新垦生地,可酌情减免。力求公平合理,使赋税与田地产出大致相称。”
裴延庆的话音落下,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旋即,如同滚油中泼入了冷水,轰然炸开!
“不可!万万不可!”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率先出列,须发戟张,声音颤抖,“丁、田分征,乃历代祖制!人丁有滋生,田亩有垦荒,岂可混为一谈?此制一改,祖宗法度何在?《周礼》有云……”
“裴尚书此言差矣!”一位出身山东大族的礼部侍郎迫不及待地打断,“丁银乃人头税,田赋乃地亩税,性质迥异!岂可因有田无田而免丁银?如此,则无田之游民、商贾、工匠,岂非全然免税?彼等不事农耕,坐享商利,反不纳丁银,天下有是理乎?此乃纵容惰民,打击农耕,本末倒置!长此以往,谁还愿力田?国本动摇矣!”
“徭役乃百姓报效朝廷、服侍君父之本分!折银征收,是使民以钱买役,是教民趋利忘义!且官府募役,必生贪腐,焉知所募者皆堪用?此制一行,恐劳役不修,水利不兴,道路不治,祸患无穷!”又一位工部郎中厉声反驳,他家族在地方多有田产,且常借“徭役”之名,驱使佃户、乡民无偿为自己家族服役。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所有的既得利益者——世家出身的官员、地方大族在朝中的代言人、乃至许多自身拥有不少田产的中低级官员——都站了出来,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仿佛裴延庆提出的不是一项税制改革,而是要掘了他们祖坟、亡了这大周天下。
李瑾冷眼旁观着这汹涌的反对浪潮,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一切,早在他和母后、以及裴延庆、狄仁杰等核心支持者的预料之中。他知道,真正的杀手锏,尚未抛出。他轻轻咳嗽一声。
殿中的喧哗略略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慷慨激昂的反对者,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这位年轻的太子。自清丈以来,这位太子殿下展现出的铁腕和韧性,已让许多人暗自心惊。
李瑾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公所言,不无道理。祖制不可轻废,人丁、田亩性质不同,徭役乃民本分,此皆正论。”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诸公可曾想过,如今之‘祖制’,尚能行否?丁银之征,黄册所载丁口,与实数相差几何?富者丁多不报,或报而不实;贫者丁稀,却要承担绝户之丁银,此乃‘祖制’乎?此乃吃人之制!田连阡陌者,丁银不过九牛一毛;地无立锥者,丁银却是压垮骆驼之最后一根稻草!此等不公,诸公视而不见乎?”
“至于无田之工商是否免税……”李瑾目光扫过刚才发言的礼部侍郎,“工商有市税、关税、榷税,其负担未必轻于农户。且‘摊丁入亩’,旨在均平田赋丁役之负担,并非免除工商所有课税。此乃就事论事,厘清源流,何来纵容惰民、打击农耕之说?重农固为本,然赋役不均,民不堪命,抛荒逃亡者众,农田荒芜,此乃重农乎?此乃杀鸡取卵!”
“至于徭役折银……”李瑾看向那位工部郎中,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徭役征发,扰民最甚。富者行钱免役,贫者破家应差。名为服役,实为膏吏胥,肥豪强。官府以银募役,明码标价,愿者自来,可省中间层层盘剥,可择精壮熟手,工程效率反高。至于贪腐……任何制度,若监督不力,皆有贪腐之可能。岂可因噎废食?当务之急,是立严法、明账目、强监察,而非固守害民之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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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的回应,条理清晰,直指旧制弊端,更隐隐将反对者与“害民”、“肥己”联系起来,让许多反对者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李瑾不再看那些反对者,转向御座上的武则天,躬身道:“母后,摊丁入亩,并役于粮,仅为均平赋役、纾解民困、充裕国库之一端。然,若不行另一事,此新法之效,恐仍将大打折扣,难以竟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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