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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屏幕之外,工厂之内(第1/2页)
第五幕:理念成形
幕前诗·定场
破执方知市有魂,研报深处觅真痕。
莫言价投书生论,体系既成可御鲲。
1996年1月8日,上海遭遇了二十年不遇的寒潮。
气象台的温度计指针跌到了零下五度,黄浦江边结了一层薄冰,苏州河上的摆渡船停了航。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颤抖,像极了证券营业部里那些被套牢股民伸出的、乞求行情回暖的手。
陈默坐在中户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闪烁着绿光。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五次刷新“四川长虹”的分时图了。股价在7.8元到7.9元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萎靡得像冬眠的蛇,盘口挂单稀稀拉拉,买一和卖一之间差了整整三分钱——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但在今天这个冰冷的交易日里,似乎一切都合理。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着。
技术指标告诉他可以买。KDJ在低位金叉,MACD绿柱缩短,股价在30日均线获得支撑,所有的图形都指向一个结论:反弹在即。
上周五他就是这么判断的,于是在7.85元的位置买入了两千股。成本价7.87元,现在账面浮亏不到一个点,微不足道。
但直觉在警告他。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恐惧,也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就像在荒野里闻到腐肉的气息,眼睛还没看见,鼻子先给出了信号。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向窗外。
虹口区这条老街在寒冬里显得格外萧瑟。对面那家去年还红红火火的证券咨询公司,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玻璃门上贴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纸条,但纸条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显然贴了不止一个月。隔壁的股票培训中心倒是还在开门,但里面只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暖气片上晾着袜子。
“小陈,还不走?”
中户室的门被推开,赵建国探进头来。他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门口迅速消散。
“再看会儿。”陈默说。
“看什么看,这行情有什么好看的?”赵建国走进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全市场都在跌,就咱们这儿的中户室还开着。楼下散户大厅你去看过吗?空的!比澡堂子打烊后还空!”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赵建国说的是事实。
1995年的中国股市,用一个词形容就是“一地鸡毛”。从年初的“327国债期货事件”开始,市场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软绵绵地一路向下。上证指数从年初的650点跌到现在的550点,跌幅不大,但钝刀子割肉最疼——每天跌一点,反弹一点,再跌更多。股民们的耐心和资金,就在这温水煮青蛙的过程中慢慢耗尽。
“你说这‘绩优股’行情到底来不来?”赵建国凑到陈默电脑前,盯着四川长虹的走势图,“报纸上天天吹,什么‘价值投资元年’,什么‘寻找中国的可口可乐’,结果呢?股价该跌还是跌。”
“也许需要时间。”陈默说。
“时间?”赵建国苦笑,“我的钱可等不起时间。上周进的‘深发展’,已经套了八个点了。再等下去,年底怎么跟老婆交代?”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要我说,咱们是不是都错了?”赵建国忽然说,“什么技术分析,什么KDJ、MACD,都是骗人的。真要有用,怎么大家都亏钱?”
陈默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最近也在问自己。
四年了。从1992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到现在坐在中户室里看盘的“老股民”,他花了整整四年时间学习技术分析。老陆教他的K线形态、量价关系、趋势理论,他记了整整三大本笔记,画了上千张手绘图。他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市场的脉搏,以为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真的能预测未来。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1993年的大跌,他靠减仓躲过一劫,但那是老陆的提醒,不是他技术分析的功劳。1994年的反弹,他赚了点钱,但很快又在震荡市中还了回去。1995年,他严格按照技术指标操作,买点卖点都踩得很准,结果年底一算账,全年收益率只有可怜的3.2%——还不如存银行。
而成本呢?时间、精力、每天盯着屏幕熬红的眼睛、每次操作时的心跳加速、踏空时的懊恼、套牢时的焦虑……这些无形的成本,远远超过那点微薄的利润。
“我去找老陆聊聊。”陈默站起身。
“老陆?”赵建国愣了愣,“他还在营业部?我都两个月没见他了。”
“在,周二他肯定在。”
陈默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走出中户室。
走廊里很暗,节能灯坏了两盏,物业一直没来修。墙上的宣传画还是1994年牛市时贴的,“迎接大牛市”的标语已经褪色,边角卷曲着,像一张被遗弃的旧船票。
他走到后楼,推开杂物间的门。
老陆果然在。
他背对着门,站在那张旧书桌前,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坐标纸,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上证指数月线图。图画到了1995年12月,一根长长的阴线,像一道伤疤。
听到开门声,老陆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师傅。”
陈默关上门,屋里的温度比走廊高不了多少,唯一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咝咝声。老陆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月线图上标注着什么。
“您在看什么?”陈默走过去。
“看历史。”老陆说,铅笔在1992年5月那个1429点的高峰上画了个红圈,“这里,第一次泡沫。”
铅笔移到1993年2月的1558点:“第二次。”
再移到1994年9月的1052点:“第三次。”
最后停在1995年的K线上,但没有画圈。
“您觉得这次会是多少?”陈默问。
“不知道。”老陆放下铅笔,转过身。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仔细看,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的白发也比去年更明显了。“我也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知道?”
“对。”老陆走到暖气片旁,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摇摇头,“太冷了。市场也一样,温度太低,大家都躲起来了。这时候预测点位没有意义。”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陆师傅,技术分析……真的有用吗?”
老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放在桌上。
档案袋很厚,边角已经磨损,用麻绳捆着。
“打开看看。”老陆说。
陈默解开麻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笔记本,足足有七八本,封面各不相同,有硬壳的,有软面的,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很新。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
扉页上用钢笔写着:1988年股市观察笔记。字迹工整有力,是老陆的字。
再往后翻,是手绘的K线图,不是个股,是上证指数的日线图。从1988年7月画起,每天一根K线,开盘、最高、最低、收盘,四个价格点得清清楚楚。旁边有注释:“成交量放大,疑似有资金进场”“政策利好,跳空高开”“获利盘涌出,长上影线”……
一本接一本。
1989年,1990年,1991年……一直画到1995年。
陈默翻到最后那本,1995年的笔记。图形画到12月29日,全年最后一个交易日。在年线图旁边,老陆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四年技术分析,三年市场验证,一个结论:图形是果,不是因。”
“看懂了吗?”老陆的声音响起。
陈默抬起头:“您是说……”
“我画了八年K线。”老陆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八年,两千多个交易日,每天收盘后第一件事就是画图。我熟悉每一种形态:头肩顶、双底、三角形整理、旗形突破……我可以告诉你明天哪种形态出现的概率大,哪种组合意味着反弹或下跌。”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但我无法告诉你,为什么这只股票会形成这种形态。就像医生看到病人发烧,可以量体温、开退烧药,但如果不找到发烧的原因——是感染?是炎症?还是肿瘤?——那么退烧只是暂时的,病根还在。”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那种不适感从何而来了。这四年,他一直是个“图表医生”,只看症状,不问病因。股价涨了,他说是“突破形态”;跌了,他说是“破位下行”。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股价为什么涨?为什么跌?是公司赚钱了?还是行业景气了?还是仅仅因为庄家想拉高出货?
“您是说……我该研究公司本身?”他问。
老陆走回桌边,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陈默面前。
那是一份上市公司的年度报告。
白色封皮,黑色字体,左上角印着公司的LOGO和全称:四川长虹电器股份有限公司。封面下方有一行小字:1994年年度报告。
“这是什么?”陈默问。
“企业的体检报告。”老陆说,“你不是想知道股价为什么涨跌吗?答案在这里面,不在K线图上。”
陈默翻开年报。
第一页是董事长致辞,满满两页纸,大多是套话:“在全体股东的支持下……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积极推进技术创新……未来充满信心……”
他快速翻过。
然后是财务数据摘要:总资产、净资产、营业收入、净利润……一列列数字,单位都是“万元”。他扫了一眼,1994年净利润是7.1亿,比1993年的4.2亿增长了近70%。
“增长很快。”陈默说。
“再看仔细点。”老陆的手指指向净利润下面的那行小字,“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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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愣住了。
扣非净利润:5.3亿元。
比报表上的7.1亿少了整整1.8亿。
𝐵 𝒬 ⓖe 9. ℂ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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