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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弑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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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弑父(第1/2页)

碎雪被朔风卷着,像无数把细刃,割在人脸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寒疼。平坚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一步一步踏在没过靴底的积雪里,右腿的伤处每一次受力,都传来钻心的疼,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在寒夜里淬了冰的刀。

从二王子营区到王帐,不过三里路,他走了近半个时辰。

沿途的巡夜亲兵见了他,都纷纷躬身行礼,没人敢多问一句。这些日子,二王子日日都来金帐侍疾,比大王子熊戈更勤谨,全王帐的人都看在眼里,只当这位庶出的王子,是真心盼着大君能好起来。

只有平坚自己知道,他靴底碾过的每一寸积雪,都铺着他十五年隐忍的光阴,而他此刻走向的,不是卧病的父亲,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王座的路。

金帐的毡帘紧闭,守在帐外的四名老亲兵见他来,都微微颔首。

为首的老亲兵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二王子,安纥萨满半个时辰前刚走,大君喝了药刚睡下,孛斡勒在里面守着炭火呢。”

平坚微微点头,声音裹在风雪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我来守着父亲,你们在外头守着,不必通传了,莫要惊扰了大君歇息。”

老亲兵没有半分迟疑,侧身让开了路。谁都知道,这些日子,二王子常常深夜来侍疾,一守就是半宿。

厚重的毡帘被他掀开一条缝,裹挟着寒气的风雪只钻进去一丝,便被他迅速合上,隔绝了帐外的所有动静。

金帐里很静,只有火塘里的银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还有卧榻方向传来的,烈山沉重又滞涩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银骨香淡淡的松烟气,压着病气的沉郁,却压不住这偌大金帐里,那股英雄迟暮的苍凉。

帐角跪着个十三四岁的孛斡勒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垂着头,正小心翼翼地往火塘里添炭,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卧榻上的大君。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见是平坚,连忙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平坚的目光扫过卧榻。朔野烈山半卧在铺着白熊皮的卧榻上,昔日能拉开三石硬弓、横扫瀚州九部的铁殁王,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花白的须发乱蓬蓬地散在枕上,眼窝深陷,脸上是久病的蜡黄。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拧着,仿佛即便在梦里,也还在操心着瀚州的风雨,九部的纷争。

平坚的拐杖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对着少女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先出去,在帐外候着,这里有我守着。”

少女怯生生地应了声,躬身倒退着出了金帐,毡帘开合的瞬间,风雪的呼啸声一闪而逝,帐内又恢复了死寂。

偌大的金帐里,只剩下他,和沉睡的铁殁王。

平坚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扫过帐内,最终落在了帐中央那座半人高的黑石香炉上。

香炉以黑铁铸成,外壁刻着朔野部的雄狮图腾,炉盖的缝隙里,正袅袅飘出安纥萨满调配的安神银骨香烟气。

他缓缓挪步过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伤腿的疼痛被他全然忽略,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支淡红色的枯息香。

那是空山给他的东西,以南陆雨林千年枯木的树脂、堕星花的花蕊研磨制成,混在寻常银骨香里,燃起来无色无味,香气能伤人心脉,健康人闻了并不致命,但唯有重病垂危、气脉虚浮之人,会被悄无声息地瓦解最后一丝生机,心脉骤停,油尽灯枯,连活了近百年的安纥萨满,也不会查不出半分外力加害的痕迹。

平坚掀开香炉的铜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炉内的半支安神香,火星明明灭灭,他抬手将那半支香取了出来,随手丢进了身侧的火塘里,红热的炭火瞬间便将香枝吞没,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枯息香,指尖捏着香尾,凑到火塘边引燃了淡红色的香头。火星燃起,没有烟,也没有异味,只在火光里泛着一丝极淡的红。他将香稳稳插进香炉的香灰里,合上了铜盖。

就在这时,他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肘撞到了香炉的铜壁,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平坚浑身一僵,猛地屏住了呼吸,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悬到了嗓子眼。

“平坚,你来了啊。”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卧榻那边传了过来,带着久病的滞涩,却依旧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威严。那是统治了瀚州六十年的铁殁王,哪怕病入膏肓,一开口,依旧带着让人生畏的气场。

平坚握着香炉盖的手猛地收紧,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恭顺又带着担忧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他拖着伤腿,往前踉跄了半步,对着卧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亲,您醒了?是不是儿子惊扰了您歇息?”

朔野烈山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能让九部汗王俯首、让霜殍闻风丧胆的眼睛,如今已经浑浊不堪,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却依旧能看清平坚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他微微摇了摇头,抬了抬枯瘦的手,示意平坚坐到卧榻边来:“没睡着,闭着眼歇会儿罢了。你腿上的伤还没好,深夜里跑过来做什么。”

“儿子放心不下父亲。”平坚依言走过去,在卧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烈山沟壑纵横的脸上,心头竟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父亲了?

他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骑在马上,身披玄甲,身后是朔野铁骑,马蹄踏处,瀚州臣服。他永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渴望着他的一个眼神,一句夸赞,可等来的,永远是忽视,是冷落,是“庶出”两个字刻下的天堑。

香炉里的枯息香正静静燃烧着,无色无味的气息,顺着帐内微弱的空气流动,一点点漫向卧榻,也一点点钻入平坚的口鼻里。他只觉得胸口微微发闷,却并未在意,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父亲接下来的话里。

烈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平坚从未见过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被火塘的噼啪声衬得格外清晰:“平坚,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平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的,父亲。”

“二十八了啊……”烈山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喘,他抬手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枯老的树根,“你和你大哥,早都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是为父的过错,这些年,把瀚州的担子压在你们身上,却没顾上你们的私事。”

平坚的喉结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从未听过父亲对他说这样的话,哪怕是一句轻飘飘的愧疚,都足以让他冰封了十五年的心,裂开一道缝隙。他垂下眸,低声道:“是儿子们自愿为父亲分忧,为朔野部做事,谈不上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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