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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 58:同行交谈增见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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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58:同行交谈增见识,流民话题引深思(第1/2页)

清晨的风比昨日更硬了些,吹得道旁枯草伏地。陈宛之把药囊往上提了提,肩头压了一夜的麻还没散尽。她瞥了眼身旁人,李砚舟正低头拍打鞋帮上的土,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书院廊下拂尘。

“走了。”她说。

李砚舟应了一声,跟上她的步子。两人昨夜歇在茶棚,今早天刚亮就动身,此时日头已爬过树梢,照出官道上两道并行的影子。

走着走着,李砚舟忽然开口:“前日路过青州北境,见一处流民营搭在河滩上。”

陈宛之脚步没停,只“嗯”了声。

“老弱露宿在外,连片席子都没有。几个孩子在粪堆边翻东西吃,有个妇人抱着婴孩跪在驿路边讨水喝,差役拿鞭子赶她,说占了官道要罚钱。”他顿了顿,“我给了点干粮,那孩子抢过去就啃,牙都沾了泥。”

陈宛之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起腰间的残玉简,冰凉的一角从药囊口露出。她没说话。

“你带过流民,该是见过更惨的吧?”李砚舟问。

她点点头,“兖州防疫时,有一家五口逃荒过来。三天后死了三个——老父饿厥摔进沟里,母亲夜里发高烧没人管,小儿子抽搐到死,剩下个十二岁的娃和半岁婴儿。那娃用草绳绑着弟弟背在身后,蹲在尸首旁啃树皮。”

李砚舟眉头一跳,“后来呢?”

“活下来的两个送进了观察区。”她说得平直,“可那娃第三天偷跑出来,在死人堆里扒拉,想找他娘的手镯。说是答应给弟弟换奶水的。”

李砚舟没接话,喉咙动了动。

“最狠的是,他们临死前还被征‘浮粮’。”她声音低下去,“官差拿着册子来,说按人头算,每人三升粟米。那一家只剩一口能喘气的,照样要交一人份的钱。没钱?那就记债,明年加倍。”

“这不合律。”李砚舟皱眉。

“合不合,人在不在,钱得收。”她冷笑一声,“律法写在纸上,可脚踩在泥里的人,谁听你说律?”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风吹过旷野,卷起一道黄尘,在空中扭成细柱。

又走了一段,李砚舟忽然道:“一人施粥百日,不如一令免赋三年。”

陈宛之猛地侧头看他。

他目光望着前方空荡的官道,“你救三百人,是仁术;可若朝廷不清田亩、不查豪强、不改税制,明年还是三百人流离失所。你救得完么?”

她没答。

“流民不是懒,是地没了。”他语速渐快,“滁州那边,十年九涝,堤坝年年塌。去年大水,县令说修堤缺银,让乡绅募捐。结果豪户们凑了钱,转头就把自家良田往上报成‘受灾绝收’,少缴三年赋税。反倒是贫户的地被划进‘可耕范围’,赋税一分不少。”

陈宛之停下脚步。

“不止如此。”李砚舟也站定,“那些豪户拿了公款,只修自家田头的渠,主河道任它堵着。等水一来,淹的全是下游穷户。地冲垮了,人只能卖身抵债,田契就这么落到大户手里。一进一出,人家白得良田,朝廷少收税,苦的全是百姓。”

陈宛之站在原地,脑中却像被扫了一遍。

她想起兖州疫营外那片荒田,裂开的土缝能插进拳头;想起孩子们传唱的童谣:“爹卖田,娘跳井,阿兄半夜被人领”;想起老族长咳着说:“我们村三十年前有三百户,如今剩三十七家,地都姓‘王’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天灾,是命苦。

可现在听来,分明是人祸一层盖着一层,像腐肉裹着烂骨,表面看着只是溃了一个口子。

“所以……”她缓缓开口,“病症在人身,根子在法度?”

“正是。”李砚舟点头,“医者治人,官法治世。若世道病了,人人都是将死之人,你药箱再大,也装不下整个天下。”

陈宛之没动。

远处一只灰雀扑棱飞起,惊得道边草丛窸窣作响。她盯着那片晃动的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救过人,也防过疫,甚至逼得巡抚开仓放粮。可那又如何?一场雨过后,草照常长,蝗虫照常来,人还是得逃。

她写的《防疫八条》能让人活命,但挡不住官差征税;她建的济安棚能让流民暂避风雨,可没人能保他们明年不饿死。

她一直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实,道理讲得清,总会有人听,总会有人改。

可现在想来,若执笔之人无权,说得再对,也不过是风里一句话,刮两下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采过药、切过草、写过策论、扶过将死之人。它有力,也能救人。

但它写出来的字,若没人认,没人推,没人立为规矩,终究只是墨迹。

“我原以为,进翰林院,写几篇有用文章,就能做点事。”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如今才明白,文章若不能入律令、成制度,终究是纸上烟云。”

李砚舟看着她,没接话,却点了点头。

风从背后吹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了起来。陈宛之望着前方漫漫长道,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变了。

以前她只想着怎么走到京城,怎么考上科举,怎么拿到话语权。

可现在,她开始想:有了话语权之后呢?

是要写一篇《请免流民赋税疏》,还是推动一条《清田定产法》?是建议设常平仓,还是干脆重建赋税体系?

她第一次意识到,个人之力如萤火,照不远;唯有制度如灯塔,才能引千帆。

“你刚才说,谁执笔,谁定章?”她忽然问。

李砚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科举取士,不只是选官,更是定天下文章的走向。若考的都是雕琢辞藻,那满朝文官自然只会写花团锦簇的废话;若策论重实务、考经世之策,十年后,满朝便是实干之人。”

陈宛之缓缓吸了口气。

她一直把科举当成梯子,爬上去了就行。

可现在看,科举本身,就是一把刀。

谁握住了它,就能削出新的规矩。

她想起自己那本《疫后重建十策》,原本只想印出来发给地方官看。可若真能入仕,为何不能让它变成一道政令?一道每年必须核查灾情、预拨粮种、设立流民安置点的铁律?

她低头摸了摸药囊里的文书——那里面除了医助申报,还有她一路记下的见闻:哪条河该疏,哪个仓该查,哪类税该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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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只当它是参考。

现在,她想把它变成刀。

“你为何赴考?”她忽然问李砚舟。

“修渠。”他答得干脆,“老家那条永济渠,二十年没人管。春旱时争水打架,秋涝时倒灌淹田。我想考上去,亲手把它修了。”

“就为了这一条渠?”

“一条渠能救三千户。”他说,“而且,若我能做成一件,便知下一件怎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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