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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
说实话,经过昨天承天门宫道上那一场当众锁拿兵部尚书与都察院总宪的风波,今天还能硬着头皮按时来太极殿点卯上朝的官员,心里头其实都已经憋着一股劲了。
是以早朝的钟鼓声才刚落,甚至没等司礼监随堂太监唱礼,都察院和礼部、兵部的十几名官员便再次跨出班列,跪倒在丹陛之下,继续顺着昨日的章程,叩请太后娘娘顺应《大乾祖训》,开启大经筵,将批红之权交还天子,并释放无辜下狱的兵部尚书王崇与左都御史贺清源。
只不过,比起昨天那种大半座太极殿黑压压跪倒、逼得太后崩断珠帘的声势,今天殿上的动静,听起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原因无他。
今日早朝从一开始,金阶上方珠帘后头的太后,看起来就没有半点要跟外朝讲道理的意思。
那十几个官员才刚把“请太后归政”的话头递上去,站在丹陛边缘的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便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口供,当殿念了起来。
“昨日奉万岁爷明旨,内缉事厂连夜审讯逆犯王崇、贺清源、周秉正!现已查明,逆犯咆哮朝堂,实乃收受了外朝奸党贿银,故意在殿上捏造天变妖言、构陷皇亲,意图趁前线兵败之际摇动国本!”
曹化捏着那叠不知用了多少酷刑才按上手印的供状,视线在文官队列里头来回扫了好几轮:“据其招认,此事背后,尚有刑部尚书吴敬暗中压下反贼卷宗、吏部右侍郎赵谦私相授受,以及太常寺少卿等七人私下聚会串通!来人,奉旨将吴敬、赵谦等人当殿革去顶戴,锁拿入狱,交由内厂严审同谋!”
话音未落,早就在殿门外候着的内厂番子与禁卫便直接冲进了太极殿。
连辩解喊冤的工夫都没给,刑部尚书刚骂出一句“阉竖血口喷人”,就被两个番子一把按倒,摘了冠冕,堵住嘴,生生拖出了太极殿的大门。
紧接着是吏部右侍郎、太常寺少卿、兵部郎中...
七八名平日里在朝堂上颇有声望的部院堂官,也都是足以影响局势的大人物了,却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按猪一样被铁链锁走,这等场面自大乾开国以来别说亲眼看见了,便是听也没听说过,搞得好些官员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
与此同时,武将队列里的后党勋贵和那些早已投靠过去的官员,更是顺着曹化念出来的那份屈打成招的口供落井下石,一个个跳出来痛斥外朝官员“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叫嚣着要把昨日所有附议请太后撤帘的官员全部彻查严办。
整座太极殿的场面立刻变得滑稽起来。
昨天还挽着胳膊准备跟禁卫抗争的不少中下层官员,看着连掌管天下刑名的刑部尚书都被人一句话锁进了内厂诏狱,而站在最前排的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等人却破天荒地一言不发,连半句阻拦的话都没说,一个个顿时面无人色,把脑袋垂了下去,敢怒而不敢言。
站在后排金柱旁边的陈识,今天倒是一点瞌睡都没打。
他手里捏着笏板,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手心便全是冷汗,眼神时不时地往上方的龙椅瞟。
今天早朝,小皇帝依然坐在那里。
只不过,比起昨天还会歪着脑袋发问的模样,今天的小皇帝从头到尾都抿着嘴唇,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仅一句话都没多说,甚至连底下抓人的时候,他都只是顺从地低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珠帘之后。
太后看着殿下那群瑟缩噤声的文官,又看了看前排沉默不语的温言与严淞,紧绷了一整宿的心神终于一松,嘴角缓缓挑起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昨天她投鼠忌器退了一步,这帮人就以为慈宁宫软弱可欺;今天她在殿上动了真格,表现出一副这事还敢继续闹下去,她便也要问责到底的态度,这帮平日里满口孔孟气节的大臣,到底还是把脖子缩回去了。
至于身边这个昨天还敢在殿上多嘴的儿子...
在西暖阁关了一天一夜,又听说御书房伺候他的那个小太监小禄子已经在慎刑司畏罪咬舌自尽之后,到底也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今天带出来在殿上坐了半个时辰,乖巧得很。
只需再过两日,继续施压,再让曹化把外廷清理一遍,将政事堂的羽翼剪除干净,这大乾的朝堂,就再也没有人敢对她这道珠帘说半个“不”字了。
“既无他事,今日便议到这里吧。”
太后心情颇佳,连声音都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珠帘退场,而是主动从凤榻上站起身来,绕过那道挂着明珠的屏风,走到了龙椅旁边,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姿态端庄慈爱地牵起了小皇帝的手:
“陛下昨日染了风寒,今日强撑着来殿上听政已是乏了,哀家这便带陛下回宫歇息,西凉与南线军务,依旧着政事堂拟好章程,直送慈宁宫批红便是,退朝吧。”
说完,太后牵着温顺的小皇帝,在曹化与一众内廷大太监的簇拥下,施施然转过身,裙裾摇曳地迈步走入了后殿帷幕之中。
“退--朝--!”
随堂太监尖细的唱喝声响起,殿门推开,百官转身走出太极殿,踏上汉白玉丹陛下方的宫道。
比起昨天散朝时的窃窃私语与愤懑不平,今天的宫道上连一点说话声都没有,许多官员脸色灰败,只觉得头顶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兵部尚书没了,左都御史没了,今天连刑部尚书都被当殿锁走了,只要还敢拿还政说事,接下来等待外朝百官的,必将是一场清洗。
然而。
就在百官队伍沉默着走到太极殿广场南侧、即将分道走向承天门的宫道口时。
走在前排最前方的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以及跟在后头的黄门侍郎夏涟,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
几位重臣转过头,彼此对视了一眼。
再没有多余的言语,但每个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今日殿上的隐忍,不过是为了让太后放松警惕、确认小天子无恙并诱使太后将防守重心放回外朝而已,若是今日就这么走出承天门,明日等待他们的就是太后得寸进尺的报复!
“严相。”
温言看着严淞,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诸公珍重,宫门之外,交由老夫!”
右相严淞凛然应道。
如今兵部尚书王崇下狱,满朝文武之中,唯有他这位兼领兵事的当朝右相,能够名正言顺地踏入兵部衙门取出虎符,联络武将,调动殿前司宿卫与京营兵马!
众人纷纷行礼,严相拱手还礼,随即再无多余言语,一撩紫袍下摆,带着几名兵部司官,转身朝着皇城西侧的兵部衙门方向,大步而去。
而留下的温言、陈佺、孙延与夏涟等人,则是一同转身,直接立在了宫道中央,拦住了身后正准备低头出宫的数百名朝廷官员。
“相公?陈尚书?这是...”
走在前面的几十名部院官员和御史、翰林们皆是一愣,茫然停下脚步。
“诸位同僚!诸公读圣贤之书,食朝廷之禄,今日低眉垂首走出这道承天门,明日可还有颜面再立于天地之间么?!”
冲锋陷阵的时候到了,夏涟是温言的学生,自然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当即一步跨出,振声道:
“昔日常侍乱政,矫诏害忠良,致使四海崩裂;阉竖弄权,幽禁人主,终成甘露之祸!诸公皆乃饱读《春秋》大义之士,岂不见昨日王尚书、贺总宪无罪受缚于宫道,今日吴尚书、赵少宰又因阉竖一纸罗织伪供,当殿受辱于金阶?!”
“唇亡则齿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诸公若畏刀避祸、默然退去,待奸宦罗网织成,满朝清流皆为俎上鱼肉,大乾两百年衣冠礼乐,必将断送于我辈之手!”
众人一时之间俱是不知道这位黄门侍郎打算做什么,但也默默听了下去,然而夏涟越说便越激昂,转身指向北面后宫的方向,朗声道:
“方才太极殿上,陛下受制于深宫,目睹股肱受缚而不能发一言,散朝之时更被阉竖簇拥挟持而去!《礼记》云:‘君有难,臣死之。’今主少国疑,外有强寇压境,内有奸宦蔽聪,致使君父幽困于深宫妇寺之手!我辈身为天子门生、朝廷耳目,若不能于此危急存亡之秋迎出圣驾、拨乱反正,纵使苟活于世,异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太祖高皇帝?有何面目见孔孟先师?!”
紧接着,被天下儒林奉为大儒的礼部尚书陈佺,缓缓上前一步,对着身前黑压压的百官长揖到地,温和开口:
“夏黄门所言,句句皆出自肺腑。按《大乾祖训》,天子年满十岁,当移居前朝乾清宫,与外廷师臣日夜讲习政事,绝无久居后宫深院、隔绝外朝之礼。今陛下困于内廷,政出阉寺,社稷危如累卵。”
老人直起身,神色肃穆:
“老夫行将就木,今日愿与左相、孙尚书一道,依太祖成法,叩乾清门,入后宫迎请陛下移驾乾清宫正位亲政!凡我大乾臣工,尚怀忠义之心、欲存社稷正统者,可愿随老夫与左相同行?!”
当朝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三位帝国重臣亲自领头!
再加上夏涟那番“存社稷、全气节”的慷慨陈词,以及“依祖制迎天子移宫”这面堂堂正正的礼法大旗!
那些原本还因为恐惧而满心惶然的官员们,尤其是站在队伍中后排,正值壮年的年轻言官、翰林院编修、六部主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胸中郁结了两日的憋屈与惊惧登时化作了昂扬激愤!
杖节死义,扶危定倾,不正是他们寒窗苦读二十载、梦寐以求的青史名节么?!况且两位相公与尚书已然把话挑明,今日若不随众迎出天子,明日便是阉党刀下各自待宰的亡魂!
“下官愿随相公、尚书赴死!!”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迎陛下移居乾清宫,清君侧,正朝纲!!”
“叩宫门!迎圣驾!!”
群情激愤,一呼百应!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工夫,除了那些依附后党的官员面色惨白地退到墙根之外,整整两百多名身穿各色官袍的朝廷命官,在温言、陈佺、孙延和夏涟的率领下,轰然调转方向,撩起官袍下摆,朝着太极殿后方分隔前朝与后宫的乾清门,疾步奔去!
......
长安城东,兴庆坊,承恩公府。
这座占地百亩的外戚府邸内,比宫里那位太后姐姐还要年轻几岁的承恩公张国舅,此刻正穿着一身玉带锦袍,在正堂里头来回踱步。
因为之前在太极殿上被王崇用常晟的血书当众发难,太后为了安抚百官,明面上罚他“停职待勘”,所以今天早朝他并没有进宫,只派了心腹眼线守在承天门外等候消息。
按照他姐姐昨天传出来的话,今天早朝曹化再抓一批重臣震慑外廷之后,那些文官也大概就老实了,到了晌午便会下旨让他重新出面,带兵接管西华门、玄武门与京营防务。
至于昨天张全去云间阁提银子的事--昨晚张全回府把王富贵那套“南方大宗商路翻倍暴利”、“明日云间阁歇业转入地下、今晚改换无记名铜牌避祸”的说辞一讲,年轻气盛、贪婪成性的张国舅盘算了半宿,觉得太后姐姐既然已经把王崇和贺清源抓了,核账根本就是走个过场,放着翻倍的南方私盐丝绸暴利不赚才是傻子!
于是他当即拍板,不仅没把原本那三十三万两本金抽回来,反而趁着夜色又从府里地窖抠出十万两私房现银送进了云间阁,换了一匣子铜牌回来。
可谁能想到!
今天早朝才刚散,守在承天门外的眼线就连滚带爬地冲回府里报信:
“国舅爷!不好了!外朝那帮文官疯了!温言、陈佺、孙延带着两百多个官员没出宫门,直接掉头冲着后宫乾清门去了,说是要入后宫把万岁爷迎出来亲政!右相严淞更是带着人直奔兵部衙门去拿虎符调兵了!”
“啪!”
张国舅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年轻白净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吓得魂飞魄散!
他虽然是个靠着姐姐裙带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但他比谁都清楚,他张家满门的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如今全系在太后的权势地位上!
一旦今天让温言和严淞把小皇帝迎进乾清宫,废了太后的临朝之权,外朝文官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张承恩的脑袋!
“反了!这帮酸儒真敢造仮了!”
张国舅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抽出墙上挂着的礼剑,冲着院子里吼道:
“来人!把府里蓄养的护院家丁、还有左近坊市里听本公号令的五城兵马司甲士全集合起来!备马!随本公立刻赶去皇城西华门入宫护驾,绝不能让严淞封死宫门!”
一时间,整个承恩公府鸡飞狗跳。
大管家张全也吓得脸色煞白,急忙带着三百多名手持刀棍的护院和亲兵在前院集结,张国舅披上一副轻甲,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到府门前,厉喝道:“开门!”
“吱呀--”
承恩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猛地向两侧拉开,张国舅策马而出,然而他带着一大批人气势汹汹地还没走出坊市,迎面就被门外长街上黑压压涌过来的人潮,堵了个严严实实!
放眼望去,整条兴庆坊大街都被人挤满了。
站在最前头的,赫然是镇国寺住持释印老和尚、大觉寺方丈、法门寺监院,以及他们身后带着的几百名手提齐眉棍、脸色铁青的护寺武僧;而在这些和尚旁边,则是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豪商钱大富,西市十几家老柜坊的大掌柜,外加几十家官员宅邸的管事、家丁,足有上千号人!
这群人攥着昨晚刚换来的“无记名铜牌”,后头几辆大车上还拉着从云间阁地窖里挖出来的、装满石头的木箱子!
原来,就在半个时辰前。
几个昨晚把全部身家塞进云间阁的西市掌柜心里头实在不踏实,天一亮就跑去东市云间阁后门打探,结果发现大门紧闭,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众人察觉不对,撞开门冲进后院,把那座银窖撬开一看--
整座云间阁早已人去楼空,账册烧成了黑灰,而地窖里那些大箱子里头,装的全是河滩上的鹅卵石!
一百多万两白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王富贵跑得没影了,这帮倾家荡产、红了眼睛的苦主不找张国舅找谁?!
云间阁的安利商号,虽然钱大富和老和尚们投得早,但到了后来,张国舅才是最大的投资人,满长安城的富商、官眷,大半都是冲着他承恩公的名头才敢把棺材本投进去的!
甚至在场不少人都怀疑,昨天那出“闭门避风头”的把戏,压根就是张国舅跟王富贵合起伙来演的苦肉计,为的就是把大伙儿的一百多万两现银全吞进他国舅府的私库里!
此刻一见张国舅披甲跨马、带着几百号护院要往外冲,门外那上千名苦主顿时红了眼!
“张承恩出来了!他披甲带刀,这是知道咱们要来,准备躲出去赖账啊!拦住他!!”
“张国舅!我家老爷都是听了你家张总管的话,才把银子送进云间阁的!今日云间阁人去楼空,你若不给个说法,休想走出这条街!”
“国舅爷!还钱啊国舅爷!”
哭喊声、叫骂声震天动地,几百名武僧和各府家丁拼命往前拥挤,几个掌柜更是不要命地扑上来去抓张国舅的马缰!
骑在马上的张国舅和旁边的张全听见“人去楼空、全是石头”这几个字,脑子里头“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国舅府放在里头的本金,外加昨晚刚送去的私房钱,全被那个姓王的胖子卷跑了?!
可眼下这个时候,张国舅哪里还顾得上心疼那些银子,更没工夫跟这帮人解释这桩破事!太后要是在宫里出了事,他张承恩今天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滚开!全都给老子滚开!!”
张国舅面色狰狞,眼里全是困兽般的凶光,一脚踹翻扑在马前的钱大富,举起手里的长刀嘶声咆哮道:
“本公的银子也被骗了!现在宫里头出了大事,本公要进宫护驾!谁敢拦路,一律按谋逆论处!听令,给老子动手打出去!敢挡马头的,死活不论!!”
随着张国舅一刀砍翻面前的一名掌柜,鲜血飞溅之下,本就已经因为倾家荡产而失去理智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国舅府的护院挥舞刀棍往前硬冲,而外头几百名护寺武僧和上千名豪奴家丁在暴怒之下抄起齐眉棍、扁担、石块疯狂反扑,整条兴庆坊长街瞬间变成了一片血肉横飞的混战!
......
当外头各处都起了风波时,皇城西南角那座原本冷清破败的内卫衙门,也被外头一浪高过一浪的风声震得人心惶惶。
前院,内卫各房的上官早就聚拢了过来,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
才刚过辰时,外头大街小巷就已经彻底乱了套。
先是宫里头传出信来,说是今天早朝太后娘娘和内厂曹提督大发神威,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刑部尚书、吏部侍郎等七八位堂官全锁了;紧接着散朝的时候,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竟带着两百多名文官抗旨不走,掉头冲向了后宫乾清门,右相严淞更是直奔兵部衙门调兵去了!
这还不算,东市那边更是炸了--那座把小半个长安权贵官场和佛门都套进去的云间阁,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地窖里几十口大箱子全变成了河滩上的鹅卵石,如今倾家荡产的富商权贵还有和尚们正把承恩公张国舅堵在兴庆坊大街上拼命;而内缉事厂的番子则骑着快马在各坊乱窜,一边趁乱抄家抢银子,一边奉曹化的急令往宫城方向回援!
前院正堂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内卫正四品统领周显脸色铁青地快步走到台阶边缘,目光扫过底下躁动不安的内卫高层,厉声喝道:
“吵什么?!全都给本官闭嘴!”
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迟疑着跨出一步,抱拳道:“统领大人,听说外朝相公们正往后宫冲,内厂的番子也在往皇城调人,咱们内卫乃是太祖皇帝亲设的天子亲军,专司宫禁外围与京师稽查,眼下这局面,咱们要不要派两队弟兄去承天门外头盯着点,或者进宫护驾?”
“护个屁!”
周显却不吃他这一套,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
“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去掺和今天这趟浑水?!咱们内卫名义上还是天子亲军,可自打六年前太后娘娘垂帘听政以来,慈宁宫什么时候信过咱们这些外臣?早把缉捕纠察的大权全挪给内缉事厂了!”
站在周显身侧那位专管衙门财务、平日里吃得脑满肠肥的副统领也赶紧帮腔道:“统领大人说得对!今天宫里头那是太后娘娘和政事堂的相公们神仙打架,咱们如今既不得重用,手里头又没有太后的懿旨和天子的明诏,这时候谁敢带兵往宫门前头凑,那就是给自己找死!”
“来人!”
周显一挥袖子,下了死命令:
“现在就把衙门前门、后门全部落锁封死!在宫里头传出消息之前,任何人不准迈出门槛半步,更不准去街面上招惹内缉事厂的阉人!谁敢违抗军令擅自带人出去惹祸,休怪本官按军法先砍了他的脑袋!都散了,回各自值房待着去!”
骂完这一通,周显看也不看底下脸色难看的众军官,直接转身缩回了后堂。
院中一众人等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唾沫,有人无奈地叹气摇头,人群渐渐散开。
而在内卫衙门西侧的值房里,曹斌压根就没去前院听周显放屁,他还是老样子,歪在椅子上,躺得没个正形,只是今日看得却不是那长安一百零八坊舆图了,而是手里捏着的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是昨晚有人扔进他宅子的。
曹斌就这么保持着架腿的姿势,静静坐了不知多久,而他手里的这本册子,也已经被他从头到尾、一页不漏地翻了整整三遍。
值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李三和老周两个人黑着脸从外头闪了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他娘的,真是个软骨头!”
李三一进屋就忍不住骂了声娘:“外头天都快塌了,内厂那帮阉狗刚在崇仁坊和西市抄家,一箱箱的白银往马车上搬,连咱们内卫以前盯过的两条线都被他们顺手抓去邀功了!结果周大人倒好,屁都不敢放一个,直接让人把大门锁死了,让咱们缩在屋里头当王八!”
骂了两句,李三转过头,见曹斌一言不发地盯着手里的册子,不由愣了一下,凑上前问道:“头儿,您打进屋就拿着这本破册子看,这上头到底写的啥玩意儿?哪儿来的?”
曹斌没有抬头,只手腕一扬,将手里那本册子扔在了李三怀里。
“怀远坊请咱们喝凉茶那个王八蛋送来的。”曹斌咬着竹签,声音沙哑。
“什么?!那个和咱们做对了一年的掌盘人?!”
李三和老周同时吃了一惊,赶紧低头翻开册子,只看了寥寥几页,两个人的呼吸就粗重了起来,眼珠子越瞪越大。
满满一册子,全是和云间阁有接触的阉党后党大人物的黑料!
“嘶--!”
老周倒抽了一口冷气:“头儿,这...这全是真的?!那些混账东西带着掏来的银子跑路了不算,怎么还把曹化和张国舅这帮人的老底全留给咱们了?!”
“还能为什么?”
曹斌嘴角扯起一抹冷笑:“人家在长安城里头布局了一整年,昨天夜里把满城权贵的棺材本捞了个底朝天,拍拍屁股跑了。临走之前,怕长安城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所以特意把这刀子递到老子手里头来。”
“那王八蛋跟老子斗了一年,把老子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他知道老子恨内缉事厂那帮阉狗,知道老子见着这等铁证绝对忍不了--他这是想玩一出借刀杀人的把戏,借老子的手去让内卫跟内厂拼命,把这长安城的局势再搅乱些。”
李三闻言一怔,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头儿,既然您都看出来了这是那个杂碎的毒计,那咱们可不能上他的当啊!要不...咱们今天还真就听周统领一回,把这册子收起来,关起门来看看风色?”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曹斌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头把这长安城眼下的局势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半晌之后。
𝐁ℚ𝐆e 9.𝑪o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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