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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两鬓已经生出灰白、满脸胡茬的汉子,忽然咧开嘴嗤笑了一声:
“看风色?李三,你跟了老子这么多年,怎么今天也犯起糊涂来了?”
“内缉事厂那帮没根的阉狗踩在咱们内卫头上拉屎撒尿好几年,抢咱们的差事、夺咱们的功劳、把咱们当孙子使唤!”
“今日要是外朝的相公们赢了,把万岁爷迎出来亲政,内廷阉党肯定是要遭清算的,咱们内卫才有出头之机--那王八蛋这一手毒就毒在这里,明明白白把阳谋摆在老子脸上,笃定了老子想要搏一把就得替他去砍人!”
说到这里,曹斌缓缓站起身来,伸手从李三怀里拿回那本玄色册子,塞进自己怀里。
他那张原本阴晴不定的脸上,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连自家祖宅都敢典当了办案的混不吝匪气!
“走!去前院!”
曹斌一脚踹开值房木门,一路大步流星,这几年来他本就是内卫衙门里极少干实事的人,再加上把自家宅子给抵了都要查案,从未亏待过手底下的弟兄,这份担当与手腕众人都看在眼里,见他现身,又拿出那本册子大呼内卫重铸荣光就在今日,几百个内卫纷纷应和起来,撞开大门轰然冲出内卫衙门,顺着皇城西南角的宽阔长街一路向北狂奔!
才刚冲到距离承天门不过两条街的十字街口。
迎面便听见一阵铜锣开道声,却是内缉事厂副提督周海带着两百多名番子从西市抄完两家大商行,接到曹化从宫里发出的紧急调令,正丢下银车,火急火燎地往承天门方向赶去增援。
两支队伍在狭长的十字街口迎头撞上。
“曹斌?!你他娘的瞎了狗眼了,没见咱家要进宫办差吗?!你们内卫敢全副披挂拦我内缉事厂的路?还不快给咱家滚开!!”
看着周海那副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阉狗嘴脸,曹斌狰狞一笑,高高举起手中册子:“内缉事厂曹化、周海贪墨军饷、私卖军械、矫旨谋逆,铁证在此!天子亲军内卫奉祖制清剿叛逆--弟兄们,给老子剁了这帮没根的阉狗!!”
“杀--!!”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百内卫缇骑提刀直撞进内厂番子的队列之中!
周海吓得肝胆俱裂,一边狼狈拔刀招架,一边扯着嗓子招呼麾下番子拼命反击。
一时间,皇城外街之上,内厂内卫的人绞杀在一起,刀刀见血,人头滚落,原本准备回援皇城的内厂番子,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曹斌咬在了长街之上,寸步难行!
......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后宫西暖阁。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当太后牵着小皇帝去太极殿上早朝的时候,司礼监后院那间病坊里,熬了小半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病榻前当然没有哭丧的孝子贤孙,只有一个用尽手段悄悄回宫的魏佞忠。
看着刘安那双死不瞑目的浑浊老眼,魏佞忠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替老太监合上了眼皮,然后熟练地把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块象征着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由先帝亲赐的“司礼监掌印腰牌”,以及一串开启后宫各处偏门的对牌铜钥。
“干爹,死得好啊...倒也免了儿子亲手送您一程,您老在宫里头享了一辈子的福,临老了自然想求个善终,可儿子还没来得及看看上头的风景呢,可没时间给您大办丧事了。”
“今天儿子想赌一把大的,要是输了,今晚儿子就去地下给您老端茶倒水;可要是赢了...从今往后,这司礼监掌印的头把交椅,就该轮到儿子来坐了!”
说完,魏佞忠转身走出病坊,直接亮出刘安的司礼监掌印腰牌,将司礼监里十来个平日里被他认做干儿子的年轻太监、以及刘安麾下那批一旦曹化上位就必死无疑的旧部心腹全都召集了起来,把怀里剩下的几万两银票当场分了下去。
是以,当早朝散去,太后因为见小皇帝在殿上十分顺从,便放心地将小皇帝重新送回西暖阁休息,自己带着曹化转去一墙之隔的慈宁宫卸下凤冠朝服、听取今日抓捕重臣的详细禀报时--
魏佞忠算准了这千载难逢的空档,带着几十个太监,大摇大摆地亮出司礼监掌印腰牌走到了西暖阁门前!
守在廊下的四名慈宁宫太监见是魏佞忠,刚想开口阻拦,就被魏佞忠手底下那几个干儿子上去一把捂住嘴拖进旁边耳房捆成了粽子,用对牌铜钥“咔嚓”一声拧开了西暖阁的大锁!
大门被推开。
魏佞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反手掩上门,只留两个心腹在门外放风,自己则“噗通”一声跪倒在了软榻前,压低了嗓子,满脸狂喜地急促道:
“万岁爷!奴才没死,奴才回来接万岁爷了!”
“万岁爷,刚才早朝散了之后,左相温大人、礼部陈尚书、户部孙尚书已经带着外朝两百多名忠臣掉头往后宫冲过来了!右相严大人也已经去兵部拿虎符调集大军封锁宫门了!现在太后娘娘和曹化还在慈宁宫里头没反应过来,万岁爷快跟奴才走吧!只要咱们现在冲出西暖阁,跟相公他们汇合,跨过乾清门住进前朝的乾清宫,太后娘娘就再也压不住您了,万岁爷今日便能真正亲政做主了!!”
魏佞忠额头上全是热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软榻上的小天子,满心以为这位昨天在太极殿上主动扔出石子的小万岁爷听了这话,一定会欣喜若狂地立刻跳下榻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然而。
坐在软榻上的小皇帝,在听完魏佞忠这番十万火急的话后,却并没有立刻起身,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孩童的狂喜,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跪在脚边的魏佞忠,越是火急火燎,他反倒越发早慧冷静起来。
沉默了片刻。
小皇帝忽然轻轻开口问道:
“魏伴伴,朕问你一句话,你今日不准拿故事哄朕,要跟朕说句实话。”
魏佞忠心里咯噔一下,忙道:“万岁爷尽管问,奴才这条命都是万岁爷的,哪敢有半句虚言!”
“朕虽然年纪小,但朕喜欢想事情,”小皇帝低着头,轻声道,“朕心里明白,母后把朕锁在这西暖阁里,不许朕看邸报、不许朕见外臣,是因为母后舍不得大权,想让朕一直当个听话的孩子。”
“可是魏伴伴...前朝的相公,还有六部尚书那些重臣,他们今日冒着和母后为敌的风险冲进后宫来抢朕,难道就全是一心为公、毫无私心的大忠臣么?”
“朕今年才十一,连奏折都没批过几本,母后虽然严厉霸道,可她到底是朕的亲生母亲,这天下总归是留给朕的,她绝不会害朕的性命、抢朕的皇位;可朕今日若是跟着你走出这道门,和外朝的百官合起伙来把母后扳倒了...”
“那到了明日,朕一个孩子,要是被那些重臣架空了呢?太傅给朕讲《通鉴》的时候说过,前朝也有年幼的天子借着外臣的手除掉了临朝的太后,可结果却是权臣当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比太后临朝的时候还要跋扈凶狠...到那时候,朕没有了母后帮扶,一个人怎么斗得过满朝心怀鬼胎的大臣?”
这番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魏佞忠整个人僵在当场,冷汗直接湿透了里衣!
他千算万算,却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火烧眉毛、慢上一刻钟就要满盘皆输的节骨眼上,居然会卡在这个小皇帝自己心里头的这一关上!
这小祖宗...心思怎么深到了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门外放风的小太监已经压着嗓子敲了敲门板:“干爹!快些!乾清门那边好像已经吵起来了,慈宁宫那边也有动静了!”
魏佞忠急得爬起来在原地狠狠跺了两下脚,嘴唇直哆嗦,脑子里头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撞!
不能哄!绝对不能拿场面话去糊弄!
眼前这个孩子,早长出了颗九窍玲珑心,要是自己这时候还敢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那些重臣全是大忠臣、绝不会做万岁爷想的那等事情”,怕是这孩子当场就会翻脸退缩,今天所有人的脑袋全都得搬家!
电光石火之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魏佞忠把心一横,重新扑到软榻前,用一种近乎赌命般的坦诚急声道:
“万岁爷!奴才不敢欺瞒万岁爷--您看的一点都没错!外朝那帮老狐狸,绝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他们今天拼了命来迎万岁爷移宫,既是为了保他们自己的命,也是为了夺回政事堂的大权!”
小皇帝眼神微凝:“既然你也知道他们不是纯粹的忠臣,为何还要劝朕出去?”
“因为不跳出去,情况也好不上半分啊万岁爷!您就算信不过外朝的大臣,也该睁开眼睛看看宫墙外头的天下啊!过去这六年,太后娘娘坐在珠帘后头把持朝政,她信外臣吗?她不信!她只信她的亲弟弟张国舅,只信曹化那帮阉人!可结果呢?”
“整个南方都快没了!这六年的烂摊子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太后娘娘哪怕是您的亲生母亲,可她一个长在深闺里的年轻妇人,根本就不懂得怎么治国打仗,更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魏佞忠喘了一大口气,继续道:“反观外朝那些大臣,虽然各有私心,可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也在朝堂和边关实打实干了几十年,至少比一个深宫妇人和一个纨绔国舅懂得怎么调兵遣将、怎么筹集粮饷!”
“而且万岁爷,前朝的权臣之所以能架空幼主,是因为朝堂上一家独大;可外朝里头本就有党争,只是因为太后娘娘势大,他们不得已联手而已!只要万岁爷坐进了乾清宫,在内廷有奴才替您执掌司礼监握着批红印信,在外朝看着他们彼此制衡,您只需要在当中慢慢学着掌权,过上两三年,谁敢架空万岁爷?!”
“更何况,万岁爷!如今大乾的半壁江山已经塌了,天下将倾,就在旦夕之间!您今日要是怕被大臣架空,不敢走出这道门去试一试,继续缩在这西暖阁里头任由太后娘娘和张国舅胡闹下去...万一过上一年半载,南边的反贼或者西边的异族杀进了长安城...太后娘娘到时候还能护得住万岁爷吗?!”
最后这句话,让小皇帝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是啊。
怕被权臣架空,那至少还得先有一个大乾朝廷在!
如果继续让母后和那个贪财无能的舅舅把持朝政,把剩下的半壁江山也葬送掉,等反贼冲进长安的那一天,莫说是皇位,他和母后连性命都保不住!
与其窝在深宫里做一个等着亡国自刎的糊涂木偶,倒不如趁着今天外朝重臣齐心迎驾的机会,堂堂正正地跨出这道门槛,去乾清宫的龙椅上争一争这大乾的天命!
小皇帝深深地看了跪在面前的魏佞忠一眼。
在这一眼之中,少年天子彻底褪去了往日里听故事时的稚气,他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魏佞忠,平静而威严地开口道:
“魏伴伴,你今日对朕说的这番话,朕全记在心里了。朕可以走出西暖阁,去乾清宫亲政。”
“但朕有一个条件,你给朕听清楚了,待会儿见了外朝的重臣们,你也原原本本地替朕把这句话递过去--”
“母后纵然不善理政、纵然宠信外戚,但她终归是生朕养朕的亲生母亲,是大乾太后!今日之后,要撤去珠帘、要拿办张承恩与曹化,朕皆可准奏;但无论是谁,绝不准借机逼迫母后,更不准伤及母后的性命与尊荣分毫!若是有人敢威胁母后的安全,朕便绝不妥协!”
魏佞忠听得狂喜不已,当即重重一头磕在地上:
“万岁爷至仁至孝!奴才拿项上人头担保,那些大臣最重孝道礼法,绝不敢伤及太后娘娘分毫!万岁爷,时候不早了,快随奴才出阁吧!!”
......
同一时间,后宫南端,乾清门下。
作为分隔前朝太极殿与后宫内廷的最后一道禁门,此刻的乾清门丹墀上下,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站住!全都给咱家站住!乾清门乃内廷禁地,无太后娘娘懿旨,外臣擅闯者,立斩不赦!!”
守在乾清门前的内廷太监与禁军宿卫,看着以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为首,撩着官袍狂奔而来的两百多名朝廷文官,吓得魂飞天外,慌忙推动大门想要落栓,手里的水火棍和长枪横成了一排。
若是放在往日,莫说是太监宿卫了,就算只有一个小黄门站在乾清门门槛上喊一句“宫禁森严”,外朝的官员也绝不敢多迈半步。
可今天,这群读四书五经出身的文官,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也被“扶危定倾、名垂青史”的热血烧红了眼!
“阉竖安敢阻挠百官面圣?!陛下乃天下共主,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依太祖祖制入宫迎请圣驾,何人敢拦?!”
冲在最前面的黄门侍郎夏涟一马当先跃上丹墀,根本不管顶到胸口的水火棍,伸出双臂卡住了左侧正在合拢的宫门门扇!
紧随其后的一百多名正值壮年的年轻御史、翰林院编修、六部主事们,更是彻底豁了出去,纷纷将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抡起手里的笏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去!
这些年轻官员虽然不通武艺,但上百个大男人抱成一团往前硬挤,那股劲儿根本不是几十个太监顶得住的!
三四个年轻御史直接扑上去抱住领头太监的腰腿将其掀翻在地,几个翰林编修拿着笏板劈头盖脸地敲打太监抓门的手指;而那三十多名带刀的禁军宿卫,看着眼前这帮穿红着紫的朝廷命官,再看看站在后面一脸肃穆的当朝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谁也不敢担上砍杀当朝重臣的灭族大罪,只敢拿枪杆子虚张声势地格挡推搡,防线不到十息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宫门已经卡住了!请老师速入后宫迎请圣驾!我等在此替诸公顶住!!”
夏涟头上的官帽早在推搡中飞了出去,披头散发地带着几十名年轻官员抵住两扇乾清门,扯开嗓子冲着后面大吼。
“有劳诸位贤契!”
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等七八位白发苍苍的九卿重臣,外加跟在自家老爹身边充当护卫的户部侍郎陈识,以及二十多名腿脚麻利的年轻六部司官,不敢有半刻耽搁,趁势鱼贯冲过了乾清门的门槛。
然而,双脚才刚跨进乾清门内侧的广场,看着眼前豁然展开,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般的东西六宫与无数幽深夹道,这几位平日里在政事堂里运筹帷幄的帝国重臣,当即便止住了脚步。
“快!跑起来找!必须在太后和曹化调集后宫禁卫封门之前找到陛下!”
户部尚书孙延吼了一嗓子,第一个提着官袍迈开老腿往前跑。
于是,大乾后宫两百年来最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平日里总是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辈子把儒家礼仪刻进骨子里的文官们,此刻正双手提着官袍下摆跑得呼哧带喘。
而最苦不堪言的,还是当属夹在中间的户部侍郎陈识。
陈识左手架着自家老爹陈佺,右手还得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大得像怀胎十月的户部尚书孙延,整个人跟拉磨的老骡子一样在夹道上沿路狂奔!
“呼...呼...不行了...陈侍郎,松手,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才刚跑出几百步,一连拐过两道高耸影壁,户部尚书孙延就觉得肺管子跟火烧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指着前面突然分出来的东、西、北三条一模一样的红墙夹道喘道:
“左相!陈公!这后宫里头大大小小几十座宫院殿宇,咱们都是外廷文臣,从未进过后宫,谁知道太后把陛下关在哪个院子里了?说好的接应之人呢?怎的还不出现!”
温言和陈佺也停下了脚步,两个老头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脸色全都变了。
是啊!他们终究是外臣,刚才在乾清门外头喊“迎请天子移宫”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慷慨激昂;可等真冲进了这座占地数百亩、院落重重的后宫,若是没人带领,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方向?!
后宫实在太大了!
这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头找东西,今天找不到,晚上还能睡一觉,明天爬起来接着找!
这里是深宫禁苑!外头的夏涟和那些年轻官员顶多只能帮他们拖住一两刻钟,一旦在太后和曹化反应过来之前找不到天子,等曹化带着后宫宿卫把各处院门一锁,他们这几个老头子,不用半个时辰就得被当成“闯宫谋逆的刺客”剁成肉泥!
“怎么办?该去慈宁宫找?还是去御书房?!”同行的太常寺卿急得满头大汗。
“不能去慈宁宫!慈宁宫是太后的寝宫,周围全是内厂的人,万一陛下不在里头,咱们冲过去就是自投罗网!”陈识一边替老爹顺着背,一边急声说道。
“那去哪儿?!总不能站在这儿抓阄吧?!”孙延急得直拍大腿。
就在几个帝国重臣站在三岔路口急得火烧眉毛、进退维谷的刹那。
左侧宫墙拐角处一只用来防火的鎏金大铜缸后面,突然探出了一个戴着乌纱小帽、尖嘴猴腮的小太监脑袋,那小太监左右偷瞄了一眼,连忙猫着腰跑到陈识跟前,将手里握着的信物往众人眼前一晃,飞快吐出了三个字:
“西暖阁!”
小顺子伸手往西面那条夹道一指,急促道:“诸位老大人快顺着这条道往西走到底!万岁爷就在西暖阁!我家魏公公已经进去接万岁爷了,但内厂的大太监刚察觉不对,已经带人往西暖阁围过去了,大人们快去接应,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小顺子一缩脑袋,转眼又钻进了旁边的假山洞里。
“西暖阁!快走!!”
看到接应之人出现,刚才还喘得快要断气的温言、陈佺和孙延,立刻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来了力气,陈识更是直接一把拽起孙延、半架着老爹陈佺,带着身后二十多名年轻司官顺着西侧夹道拼了老命狂奔过去!
才刚冲出西侧夹道口,拐进西暖阁前的庭院,迎面便听见院子里头早已是叫骂声、碰撞声震天!
只见西暖阁的汉白玉台阶下,身穿蟒袍、手里高高举着“司礼监掌印象牙腰牌”的魏佞忠,正带着那些司礼监太监,将身穿团龙常服的小天子死死护在台阶上方;
而在他们对面,闻讯从慈宁宫侧院赶过来的内廷大太监,已经带着五十多名内厂番子与后宫太监堵住了院门,两边太监正拿着拂尘杆子、门栓、木棍推搡扭打成一团。
“魏佞忠!你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在天子耳边吹耳旁风的果然是你!你还敢偷拿掌印腰牌、私放万岁爷出阁!还不快滚开,把万岁爷交出来!!”
“放你娘的狗屁!咱家干爹乃是先帝亲封的司礼监掌印,咱家奉干爹钧令伺候万岁爷去前殿读书,你们这帮曹化养的野狗也敢拦驾?!干儿子们,给咱家死死顶住,谁敢碰万岁爷一根毫毛,乱棍打死!!”
魏佞忠脸上已经被抓出了几道血印子,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吃了几记狠的,却依然像条护食恶犬一样抡着门栓挡在最前面。
眼看着对面内厂的人越聚越多,魏佞忠手底下那些个太监就要顶不住的时候--
“住手!当朝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在此!谁敢惊扰圣驾?!”
一声雷霆暴喝,温言、陈佺、孙延、陈识带着二十多名年轻力壮的部院司官从夹道口冲入庭院,直接插进了双方中间,结成一道紫绯官袍人墙,将小皇帝与魏佞忠护在了正中央!
看到满头白发、官帽歪斜却拼命奔来的温言与陈佺,台阶上的小皇帝眼眶微微一热,当即迈步上前,两只小手一左一右抓住了温言与陈佺的紫袍宽袖,借着两位老臣俯身行礼的瞬间,小皇帝连声说道:
“左相,陈尚书,朕今日随你们移驾乾清宫亲政,但朕有言在先--母后乃朕生母,今日之事,只收权柄、只诛奸佞,绝不准伤及母后性命与安全分毫!两位爱卿若应朕,朕便走;若不应,朕便留在后宫!”
温言与陈佺闻言,皆是深深看了这位年仅十一岁却如此聪慧的小天子一眼,两位老人齐齐重重稽首:
“陛下仁孝天成,老臣等敢不奉诏!太后娘娘尊荣安危,老臣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半点闪失!请陛下即刻起驾!!”
“起驾--!回乾清宫!!”
魏佞忠扯开尖细的嗓子高呼一声,陈识与几名兵部、刑部年轻主事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小皇帝护在最核心处,由温言、陈佺、孙延三位年老重臣亲自在前方压阵,魏佞忠带着司礼监太监在两侧挥舞棍棒开路,一行数十人轰然朝着院门外冲去!
“拦住他们!快吹哨子叫禁卫!绝不能让这群外臣把万岁爷带出后宫!!”
那几个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内厂番子和沿途闻讯赶来的后宫宿卫拼命上前阻拦,一时间,整条从西暖阁通往乾清门的后宫长街上,彻底乱作一团!
那些闻讯赶来的后宫宿卫面对着被温言、陈佺护在中间的天子,根本不敢拔刀动枪,只能横着枪杆和刀鞘组成人墙上前推搡阻截;
而温言、陈佺、孙延这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头子,此刻却是豁出了老命,直接拿自己一把老骨头往宿卫的枪杆子上撞,一边推攘一边须发皆张地厉声喝令:
“放肆!天子御驾在此,尔等身为宫廷禁卫,敢对天子与宰相动粗,是要犯弑君谋逆、诛灭九族的大罪吗?!还不给老夫闪开!!”
被陈识架着胳膊快步疾走的小皇帝,也昂起小脑袋,冲着前面犹豫不决的宿卫厉声喝道:
“朕乃大乾天子!朕命尔等即刻退下,谁敢拦朕去乾清宫,斩立决!”
上有天子亲口呵斥、左相尚书以身挡枪,下有魏佞忠带着那帮亡命太监揪头发绊腿,抡门栓贴身肉搏,外加年轻司官用笏板和肩膀死命冲撞,那些不敢真对天子和宰相下死手的宿卫们一退再退,一行人就这么靠着推攘、肉搏与法统喝令,生生在层层阻截中撕开了一条口子,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过了三道穿堂回廊!
前方不远处,那座高大巍峨、分隔后宫与前朝的乾清门飞檐,已经近在眼前!
甚至透过乾清门被卡开的门缝,已经能看见门外夏涟和那两百名正在浴血坚守的外朝百官,更能听见门外传来的惊喜呼喊!
只差最后五十步!
只要冲过这五十步、迈出那道乾清门的门槛,天子移宫亲政的大局便将彻底落定!
然而。
就在众人堪堪冲入乾清门内侧那片宽阔广场中央的刹那。
“轰隆!!”
前方乾清门内侧原本敞开的第二道千斤铁栅重门,连同广场东西两侧的宫墙角门,突然在同一瞬间被人从甬道上方砍断绳索、重重砸落下来,溅起漫天烟尘,将温言、陈佺、魏佞忠与小皇帝一行人,同门外接应的夏涟等百官,隔绝在了铁栅门内外!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足足两百名顶盔掼甲、手持强弓长戟的慈宁宫宿卫,连同上百手持铁链腰刀的内缉事厂番子,从广场东侧的慈宁宫通道潮水般涌出,将整座乾清门内广场团团围死!
狂奔中的温言、陈佺、陈识与魏佞忠等人被迫停下脚步,背靠着栅门,将小皇帝护在正中央。
而在同一时刻。
皇城外的朱雀大街上,副统领曹斌率领的内卫,正与周海统领的内缉事厂番子杀得尸横遍野,喊杀声直冲云霄;
宫城西华门与承天门外,已经从兵部取出虎符、调来两千殿前司与兵部亲军将宫城外门封死的右相严淞,正按剑立于城楼之下,与刚刚从兴庆坊云间阁苦主人潮中砍杀突围赶来,带着数百外戚私兵和五城兵马司甲士试图撞门入宫的承恩公张国舅,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剑拔弩张、引弓对峙;
而在后宫乾清门内的这片广场之上。
前方慈宁宫宿卫与内厂番子缓缓向左右分开一条通道。
一身立凤常服,连凤冠都没来得及戴的年轻太后,在内缉事厂提督曹化与一众大太监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上广场高台,面若寒霜地拦在了乾清门前,那双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凤眸,越过重重刀枪,直直落在了铁栅门前被群臣护在中间的亲生儿子身上!
一道栅门之隔,门外是嘶吼接驾的文武百官,门内是拔刀合围的太后与阉党。
百官终究没能带着小皇帝直接冲出后宫,所有的筹码刀锋,乃至两百年的国运,全都在这乾清门内外的方寸之间,图穷匕见!
B 𝚀 ge 9. 𝒸o 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