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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三吊钱终究没有存住。
婆婆病了。起先是咳嗽,后来说肋下疼,请了镇上的郎中来,开了方子,一味药就要二十文。周成业翻遍书箱,凑不出这副药钱。
知意把那三吊钱放在婆婆枕边。
婆婆看着那串铜钱,没有伸手去拿,只问:“哪来的?”
“攒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不再翻上翻下,只是定定望着那串钱。知意第一次发现,婆婆老了。花白的头发,塌陷的脸颊,从前的精明刻薄都缩进皱纹里,只剩一个枯瘦的老妇人。
“成业娶你,”婆婆说,“是周家高攀了。”
知意没有接话。她转身去煎药,药罐子搁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她没有告诉婆婆,那三吊钱是绣了三个月枕顶攒下的。她也没有说,这些钱原本是想给自己买一只新的妆奁——母亲给的那只已经散架了,她用浆糊粘了三回,再也合不上。
没什么可惜的。妆奁是装东西的,钱是活命的。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婆婆的病拖了半年。
开春时人没了。临终前她拉着知意的手,说了一句话:“那井……”
知意等着下文。婆婆却没有再说,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出殡那日,知意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掀开井口的青石板。
井很黑,很深,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很久,没有往里扔东西,也没有说话。最后她把石板盖回去,起身回屋。
周成业在屋里收拾遗物,翻出一只红缎绣花鞋,新的,没穿过。
他愣了很久,问知意:“这是谁的?”
知意说:“不知道。”
她把那只鞋接过来,没有看,放回箱笼底层。周成业没有再问。
后来知意常常想起婆婆临终前那只拉住她的手,枯瘦,滚烫,指甲剪得很短,是伺候人一辈子的手。
她没有恨过婆婆。婆婆也不恨她。她们只是两个女人,挤在同一口窄井里,争那一点越来越少的空气。
八
周成业重新谋到差事那年,知意回了趟娘家。
父亲老了,母亲的背也弯了,弟媳已生了两个孩子,院子里晾满尿布。母亲把她拉到里屋,问她这几年可好。
知意说好。
母亲没有追问。她从床底摸出那只旧妆奁——知意出嫁时带走的,不知何时又回了娘家。母亲打开妆奁,底层空空如也。
“你的镯子呢?”
知意说:“给成秀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有说可惜。她从枕下摸出另一对银镯子,塞进知意手里。
“这是我年轻时攒的。”母亲说,“原想留给你妹妹,她嫁得远,也没用上。”
知意低头看着那对镯子。比母亲陪嫁的那对还重些,花纹是缠枝莲,刻得很深。
“往后有什么事,自己有钱,就不必求人。”母亲顿了顿,“也不必等我。”
知意把镯子套上手腕。凉意顺着骨节往里渗,她没有躲。
她忽然想,母亲年轻时也是这样吗?新婚,新妇,新天地,渐渐活成一口井。井水干了也没关系,只要井还在,就有东西可以留下。
她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
黄昏时分她告辞,母亲送到门口。夕光里母亲的脸很模糊,轮廓却还是三十年前那副轮廓——倔强的下颌,从不诉苦的嘴角。
知意走出很远,回头望时,母亲还站在门槛边,没有招手,也没有回去。
九
这一年知意三十二岁。
周成业在一户乡绅家坐馆,束脩比从前还厚些。他渐渐有了年纪,话更少了,偶尔会给知意带些镇上时兴的点心。知意接过来,道谢,收好。有时吃了,有时放着,放到忘记。
她仍然接绣活。不是为钱,是习惯。
周成业问她,为何还绣?
知意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便不问了。
这年冬天,知意收到一封信,是成秀写来的。成秀在刘家寡居了——丈夫三年前殁了,婆婆也去了,杂货铺的生意落到她肩上。信上说,她想盘下隔壁一间门面,还差几两银子,问嫂子能不能借。
知意没有犹豫,把那对缠枝莲银镯子送去典当行,换了五两。
周成业知道后,沉默许久,说:“那是你娘给的。”
知意说:“成秀也是周家的人。”
他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晚间知意独坐灯下,把自己腕上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摘下来。那是母亲陪嫁的牛角梳,齿都快磨平了,梳头发时常会打结。
她握着梳子,忽然笑了。
三十年,她从一个女儿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媳妇,从媳妇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失去过许多——银镯子、妆奁、那三吊没焐热的铜钱。她也得到过一些——冷灶、封井、婆婆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
没有哪样值得后悔。
她只是有些想念母亲灯下替她梳头的那个夜晚。那时她还相信“我们”这个词。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我们有什么难处可以一起扛。
后来她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不是丈夫不好,不是婆家太恶,只是她得学会自己撑着自己。
像那口井。封了也没关系,底下还有水。
十
成秀还钱那年,知意三十五。
五两银子原封不动,外带一盒点心、一匹细布。成秀站在周家门槛边,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比做姑娘时沉静多了,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已不会再挑剔嫂子的菜咸茶淡。
“嫂子,”她说,“那时我不懂事。”
知意把银子推回去:“我不要。”
成秀不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知意顿了顿,“你哥欠我的,你也欠你哥的,你娘欠这屋子的,谁也理不清。何苦要算。”
成秀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知意没有留她吃饭。成秀走时天色将晚,夕光把她的背影拖得很长。知意站在门槛边,没有招手,也没有回去。
周成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她变了。”他说。
知意没有回头。她望着成秀渐渐隐入巷口的身影,像望一口渐渐暗下去的井。
“人都会变。”她说。
周成业沉默了很久。暮色四合,堂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暗影里,像两尊并列多年的旧物。
“知意。”他忽然开口。
她没有应,只是侧耳等着。
他没有下文。
她也不追问。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不把话说尽。话是水,说尽了,井就干了。
那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娘家,母亲还坐在窗下梳头,牛角梳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母亲回头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着。
她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窗外鸡鸣了第一遍,天快亮了。
尾声
林知意六十八岁那年,周成业先她一步去了。
丧事办完,儿子媳妇问她,要不要搬去镇上同住。她说不用,这屋子住惯了。
儿媳妇不放心,隔三差五来看。有一回推开院门,看见老太太独自坐在那口封死的井边,手里捏着一只旧牛角梳,没有梳头,只是轻轻抚着。
儿媳妇不敢惊动,悄悄退出去。
那日黄昏,知意把牛角梳放回妆奁。妆奁是儿媳妇新买的,比她从前那只精致多了,有镜匣、有暗格、有雕花的铜扣。她打开最底层的格子,把那对缠枝莲银镯子放进去。
成秀还她以后,她再没有戴过。留着,只是留着。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婚后没有的,婚前也难得到。”
她想,自己这一生得到过什么。
一床不够暖的棉被,一只不够亮的油灯,一个不够体贴的丈夫,一口不够深的井。
可她还是活下来了。没有求助,没有抱怨,没有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凿成墓碑。
有些井是封给人看的。
底下有多少水,只有井自己知道。
窗外的桂花开败了,空气里还剩一点淡香。知意把妆奁合上,阖目养神。
恍惚间她听见母亲的梳子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那声音从没有断过。
她微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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