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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芬愣了。
“我找到活了,”他说,“去河北,扎钢筋,一天两百。就是路费没有,你借我五百,我干一个月就还你。之前的那些,我一起还。”
周素芬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她想起那个说“当牛做马报答你”的人。她想起那个打不通的电话,那个变成空号的号码。
她说:“你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李国柱跟着她进了屋。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盆,里头种着一棵绿萝。周素芬去厨房倒水,李国柱站在屋里,看着那个花盆。
周素芬端着水出来的时候,李国柱站在她身后。
她没听见他走过来。她只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忽然变重了,然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了她的脖子。
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她挣扎,抓他的手,蹬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只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听见李国柱在她耳边说:“素芬姐,对不起。”
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六、挖
李国柱把她拖到床边上,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他只知道她不挣扎了,手垂下去,整个人软得像一团面。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子,没气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躺在床边的女人,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去厨房找了一把刀,又找了两个塑料袋。他把她拖到卫生间,花了三个小时,把她切成能装进袋子里的大小。
天亮之前,他扛着两个袋子下楼。七号楼背后有一片绿化带,他蹲在那里挖了一个小时,挖出一个坑。
挖到一半的时候,他挖出一只死猫。不知道是谁埋的,烂得只剩下骨头。他把那只死猫扔到一边,继续挖。
坑挖好了,他把袋子倒进去,用土盖上。他找了一圈,看见旁边扔着一个破花盆,就搬过来压在上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花盆。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白。他忽然想起周素芬桌上那盆绿萝,活得挺好,绿油油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他看见保安岗亭里有个老头坐在那儿打瞌睡。他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李国柱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那个老头是谁。每天早上四点,他推着三轮车来的时候,那老头都站在门口,跟她说一句“吴师傅早”。
他想起周素芬每天早晨推着三轮车出门的样子。碎花睡衣外面套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拢一拢,脸上总是带着点笑。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七、吴师傅
案子破了以后,老吴在小区里碰见过周素芬的儿子一次。
那孩子二十出头,瘦瘦的,站在七号楼底下,看着那个已经被挖开的绿化带。老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孩子先开口了,他说:“我妈借给他四万块。”
老吴点点头,说:“听说了。”
“我妈自己都没舍得花那四万块,”孩子说,“她存了好久,又从银行贷了一点,才凑够。”
老吴没说话。
“她说那人是我老乡,一个村的,不会的。”孩子说,声音忽然哑了,“我妈一辈子都信这个。”
老吴站了很久,然后说:“孩子,你往后怎么打算?”
孩子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孩子走了,老吴还站在那儿。他想起每天早上那一声“吴师傅早”,想起周素芬推着三轮车从门口经过的样子。他想起那个早晨发现花盆的时候,手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冰凉冰凉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岗亭。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个煎饼摊,是个河南来的小伙子,手脚麻利,摊的煎饼又大又脆。老吴去买过一次,小伙子笑着问他,师傅要不要加辣?
老吴说,加一点吧。
他拿着煎饼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
他想,那四万块,要是没借出去,周素芬这会儿应该还活着。每天早出晚归,攒钱供儿子读书,再过几年儿子毕业了工作了,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能抱上孙子。
可那四万块借出去了。
借钱的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说当牛做马报答她。然后他把她的手机号拉黑,消失了一年,再回来的时候,把她切成几块,埋在绿化带里。
老吴咬了一口煎饼,没尝出味道。
他想起自己干了六年保安,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钱的没钱的,和气的凶的,老实的滑头的。他见过因为五毛钱在菜市场打架的,见过因为停车位互相砸车的,见过兄弟姐妹为了老人的一套房打上法庭的。
他以前觉得那些都是人的事,没什么奇怪的。可周素芬死了以后,他忽然不那么想了。
他想起周素芬推着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样子。她每天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摊,风吹日晒雨淋,挣那几个钱。她借出去四万块,自己舍不得花,穿的那件碎花睡衣,领口都磨白了还在穿。
她帮了一个人。那个人杀了她。
老吴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走回岗亭,坐下来,看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见那个河南小伙子的煎饼摊前排着队,顾客们拿着手机扫码付钱,小伙子手底下忙个不停,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宝马车上下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小区里走,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他看见两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边走边聊,一个说今天菜价又涨了,一个说可不是嘛。
老吴看着他们,忽然想,这些人里头,谁是周素芬?谁又是李国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后每天早晨四点,他换班的时候,不会再有人跟他说“吴师傅早”了。
八、绿萝
案子判下来那天,老吴没去法院。他在小区门口坐着,看那个河南小伙子摊煎饼。
后来有人告诉他,判了,死刑。
老吴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法医把周素芬装进黑色尸袋里。他想起那个孩子站在七号楼底下,说“我妈一辈子都信这个”。
他还想起一件事。
周素芬屋里那盆绿萝,警察清理现场的时候搬出来了,扔在垃圾桶旁边。老吴看见了,捡起来,拿回岗亭养着。
那绿萝活得好好的,绿油油的,叶子长得很长,垂下来,在窗台上晃来晃去。
老吴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一点点长大。有时候他盯着那盆绿萝发呆,心想,这盆花是周素芬养的,每天给它浇水施肥,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她死的时候,这盆花就在桌子上,看着她被人勒住脖子,看着她被拖进卫生间。
它什么都看见了,可它不会说话。
老吴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他看着那一片绿色,忽然想起周素芬的脸——那个每天早晨推着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的女人,头发随便拢一拢,脸上带着点笑。
他想,往后这盆绿萝就替他记着吧。
记着有这么一个人,叫周素芬,在小区门口卖了十年煎饼,攒了四万块借给一个老乡。那个老乡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说当牛做马报答她。然后那个老乡把她杀了,埋在绿化带里,上头压着一个花盆。
老吴给绿萝浇了浇水。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那个河南小伙子的煎饼摊前排着队。顾客们拿着手机扫码付钱,小伙子手底下忙个不停,脸上带着笑。
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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