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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碗,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外面的烟花。
深圳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可还是有人偷偷放。远处的夜空里,时不时炸开一朵花,红的绿的黄的,转瞬即逝。
手机响了。是父亲。
他接起来:“爸。”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过年好。”
阿城愣了一下。
七年了,父亲第一次说“过年好”。以前每年都是骂他为什么不回来,今年却说了句“过年好”。
他说:“爸,过年好。”
父亲说:“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以前包的那个,就是这个馅的。”
阿城没说话。
父亲说:“我今年……也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包得不怎么样,皮厚,馅少,凑合吃。”
阿城说:“好吃吗?”
父亲说:“还行。一个人吃,什么都是那个味。”
阿城听出他声音里的落寞,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说:“爸,明年我争取回去。”
父亲说:“你争取?你争取了七年了。”
阿城没说话。
父亲说:“算了,你忙吧。挂了。”
电话断了。
阿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包饺子的时候,总是先包几个大的,馅塞得满满的,煮的时候容易破,破了就捞出来自己吃,好的留给父亲和他。母亲说:“你爸干活累,你念书累,你们多吃点好的。”
母亲这辈子,没吃过几个好饺子。
阿城把碗里的饺子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里。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父亲那句话:“你争取了七年了。”
七年。
七年,他在深圳买了房子——很小的房子,五十几平,首付是借的,月供占工资一大半。他买了车——二手的,五万块钱,代步用。他升了职,加了薪,有了自己的团队,有了几个可以喝酒的朋友。
他活成了当年想活成的样子。
可那个家,那个有父亲在的家,离他越来越远了。
七、父亲的房子
阿城第八年回去的时候,是清明。
母亲去世八周年,他回去上坟。
村口的路修了,变成水泥路,一直通到村里面。路两边种了树,是那种速生的杨树,长得快,几年工夫就蹿得老高。
他家的房子还在原地,可不一样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了。猪圈没了。那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东屋,也没了。
父亲在院子里盖了一间新房,两层楼,贴着白瓷砖,装了防盗门,看起来和村里的新房子一模一样。
父亲站在门口,看见他下车,咧嘴笑了一下:“回来了?”
阿城点点头。
他走进院子,看着那栋新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你看,这房子怎么样?我攒了好几年钱,去年盖的。你以后回来,就不用住那个破屋了。”
阿城说:“那棵老槐树呢?”
“砍了。挡光。”
“猪圈呢?”
“拆了。早就不养猪了。”
“东屋呢?”
“扒了。盖这个新屋,得用那块地方。”
阿城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崭新的房子。房子是新的,门是新的,窗户是新的,什么都新。可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这不是他的家了。
那个有老槐树的家,那个有猪圈的家,那个东屋墙上有裂缝的家,已经不在了。
他走进堂屋,看见那条案还在。上面的祖宗牌位还在。条案上的香炉还在,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青烟袅袅。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
上面有爷爷的名字,有太爷爷的名字,有他没见过的高祖曾祖的名字。他们一个个躺在那几寸宽的木牌上,接受着子孙的供奉。
父亲说:“你妈的名字也加上去了。”
阿城看见,在爷爷旁边,多了一块新牌位。上面写着:先妣陈氏之灵位。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
八、上坟
上坟那天,下着小雨。
父亲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踩着泥泞的路,往村后的山坡走。
母亲的坟在山坡上,向阳的一面。坟前已经长了草,绿油油的,在雨里晃着。
父亲蹲下去,开始拔草。阿城也蹲下去,跟着拔。
拔完了,父亲从篮子里拿出供品——一碗饺子,一碗肉,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他一样一样摆在坟前,然后点上香,跪下去,磕头。
阿城也跟着磕头。
父亲念叨着:“孩儿他妈,儿子回来看你了。他在外头挺好的,买了房买了车,你不用惦记了。你在地下好好待着,保佑咱儿子平平安安的……”
阿城听着这些话,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母亲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瘦成一把骨头,还在叮嘱他:“你爹那个人,你别跟他一样。”
他想起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在外头,我才放心。”
他跪在坟前,对着那块冷冰冰的墓碑,在心里说:妈,我挺好的。你放心。
雨越下越大了。
父亲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走吧,回去吧。”
阿城站起来,跟着父亲往回走。
走到半路,父亲忽然停住脚,回过头来,看着他。
阿城也停住了。
父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以后还回来吗?”
阿城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是七十岁的皱纹,是六十年的烟熏火燎,是一辈子的风吹日晒。那张脸上,有倔强,有固执,有说不出口的想念,有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关心。
阿城说:“回来。”
父亲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城跟在后面。
雨打在他们的身上,打在路两边的庄稼上,打在远处的山峦上。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这条泥泞的路,曲曲折折地,通向村里。
九、离
阿城要走的那天,父亲没说话。
他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破半导体,收音机里吱吱呀呀地唱着戏。
阿城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说:“爸,我走了。”
父亲没抬头,也没吭声。
阿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
“拿着。”父亲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
是一沓钱。一万块,用红纸包着。
阿城愣住了:“爸,这是……”
“你买房欠的钱,还上了没有?”
“还上了。”
“那就留着,添点东西。”父亲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回走。
阿城握着那沓钱,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老牛拉破车。
阿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走进堂屋,坐回那张椅子上,把半导体凑到耳边,继续听那吱吱呀呀的戏。
那个佝偻的背影,那张理直气壮了一辈子的脸,那个永远不肯认错的老人,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陌生。
又忽然变得很熟悉。
阿城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去镇上赶集。父亲走得很快,他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吓得抱着父亲的头。父亲说:“别怕,爹在呢。”
阿城想起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喝醉了,拉着支书的手,说“我这儿子随我”。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父亲夸他。
阿城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
阿城想起刚才,父亲蹲在母亲的坟前,念叨着“儿子回来看你了”。
他攥着那沓钱,转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静悄悄的,笼罩在薄薄的暮色里。炊烟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天空。
他家的房子,在那个位置。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水泥路,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阿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天色暗下来,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灰白色的路面。
他就这样开下去,一直开下去,开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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