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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臣一夜没睡。
他坐在门楼外的小屋里，桌上摆着茶，茶凉了三次，他一口都没喝。
那股歙石清气，像一根细线缠在他心口。更要命的是，傍晚时他从门楼缝隙里远远瞥见了飞阁柱子上那幅字。
距离很远。
隔着门楼，隔着绿荫，隔着荷花村那条不可逾越的规矩线。
可沈墨臣还是看见了那一点淡淡金光。
画了一辈子画的人，对笔墨气息太敏感。那不是普通墨迹的反光，也不是装裱后的光泽，而是纸墨笔砚和红印气息合在一起后，字本身生出的气象。
沈墨臣手指都在发抖。
“不看一眼，我死不瞑目啊。”
沈万山坐在旁边打坐，闻言睁眼。
“你昨晚说了三十七遍。”
沈墨臣苦笑，“老沈，你练武的人见了绝世功法，会不想看吗？”
沈万山沉默了。
这个比方太准。
他若在年轻时知道某处有通向化境的绝学，怕是跪三天三夜也要求一眼。
沈墨臣如今就是这样。
天刚亮，他便回房取出一只长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幅泼墨山水。
那是他一辈子最得意的画作。画中山势大开大合，水墨浓淡之间有风雨将来的气象，曾被几位收藏家评为当代山水最高境界，早有人出价过亿，他一直没舍得卖。
如今，他双手捧着那幅画，来到门楼外。
外村早起的人还不多。
赵含含正带人巡查入口，远远看见沈墨臣站在门楼前，神色不对，赶紧走过来。
“沈老，您这是？”
沈墨臣没有摆架子，竟当场跪了下去。
赵含含吓了一跳。
“沈老，使不得。”
沈墨臣把画高高举起，声音沙哑。
“赵村长，劳烦你帮我传一句话。沈墨臣愿以此生最得意之作，换何先生一方砚台。不敢求那方完整神砚，哪怕是制砚剩下的边角石料，也行。”
周围几个游客愣住。
有人认出那幅画，惊得声音都变了。
“那不是沈老的《雨山归云图》吗？前年有人开一亿两千万，他都没卖。”
“用这个换边角料？”
“这也太夸张了吧？”
赵含含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见过富豪为荷花令失态，见过古武高手为斩马刀眼红，也见过专家为飞阁算到心脏发慌。可国宝级画圣捧着上亿画作，跪求一块石头边角料，还是让她觉得荒唐又震撼。
沈万山走过来，低声道，“让先生知道吧。老沈不是贪，是入魔了。”
赵含含点点头，立刻让人去内村通报。
门楼外的气氛一下变得古怪。
有游客想拍照，被工作人员立刻拦住。有人小声议论，又被赵含含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墨臣依旧跪着。
他的膝盖压在青石地上，手里那幅画卷却举得很稳。明明是一个享誉全国的画坛宗师，此刻却像个站在先生门外等批改作业的学生，眼里没有半点傲气。
一个年轻书法爱好者看得鼻子发酸。
“沈老都这样了，何先生会不会生气？”
旁边的老画家低声道，“真正的好东西面前，人都得低头。沈老不是丢人，是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沈万山站在一旁护着他，神色沉肃。
他不懂那些画坛名声，却懂沈墨臣这一跪有多重。到了他们这个岁数，钱财名誉早已不算什么，能让人放下脸面的，只剩一条见道的路。
赵含含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发紧。
她已经能想象，一旦这事传出去，外界会掀起多大的波澜。可她不能直接替何大强答应，更不能让沈墨臣继续跪坏身体。
好在内村的人很快回来。
飞阁上，何大强正在给那方金星歙砚冲洗砚堂。
听完工作人员的话，他愣了一下。
“用画换石头？”
何小花一听就来了精神，“哥，是不是很值钱的画？”
赵含含上来后，把事情说了一遍。
何大强皱眉，“跪啥跪，一把年纪了，也不嫌膝盖疼。”
张雪兰轻声道，“沈老是真喜欢这些东西。”
何大强看了看案边剩下的几块石料。
完整砚台他肯定不换。
不是舍不得钱，而是这方砚他用着顺手，张雪兰也喜欢。可剩下的边角料，本来就是准备做砚滴和压纸石的，多给两块也没啥。
“含含，你拿两块出去，告诉他别跪了。画也拿回去，咱家墙上没地方挂。”
赵含含忍不住笑。
“上亿的画，你嫌没地方挂？”
何大强理直气壮，“飞阁柱子上有字了，厨房挂画又怕油烟。”
何小花笑得趴在桌上。
赵含含挑了两块拳头大小的歙石边角料。
说是边角料，其实也漂亮得吓人。一块深紫带金星，一块青黑如夜，里面有细细金丝。若放到外面，足够让砚台师傅抢破头。
门楼外，沈墨臣仍旧跪着。
赵含含捧着两块石料走出来，沈墨臣眼睛瞬间直了。
“何先生说，画拿回去，石头给你，别跪了。”
沈墨臣双手接过那两块边角料。
石料刚入手，他整个人就僵住。
温润，细密，清凉。
那股老坑金星歙石特有的石气，顺着掌心直透心肺。更可怕的是，这两块边角料像也沾了飞阁灵气和何大强制砚时的手上余韵，明明还没做成砚，却已经有一种让文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沈墨臣抱着石头，忽然嚎啕大哭。
周围人全看傻了。
那幅价值上亿的《雨山归云图》，被他随手放在地上，风吹得画角轻轻翻起，他却连看都不看，只抱着两块石头哭得像个孩子。
“够了，够了啊。”
“老夫这辈子，能摸到这样的石头，够了。”
一个富商看着地上的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沈老，画，画掉地上了。”
沈墨臣头也不抬，“掉就掉了。”
富商差点窒息。
外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不懂书画，只知道那幅画值钱，看到沈墨臣把画当废纸，把两块石头当命根子，整个人都懵了。
有人懂一点，反而更懵。
一块边角废料都能让当代画圣痛哭流涕，那内村那方完整金星歙砚，到底是什么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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