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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强走过去,没有急着下手,只弯腰凑近看了看,又用指腹在雾光处轻轻一推。
琴面没有裂,也没有鼓。
那层八宝灰底漆还稳稳贴着木胎,只是盛夏湿气重,雷击梧桐的木气被激出来,漆面便像人睡醒后脸上泛出的一点倦色。
“这不算坏。”
何大强直起身,“这是旧漆醒了。雷音当初上过八宝灰底漆,珍珠粉,安神药渣,老漆都在里面。现在潮气重,琴面有点返潮,局部起毛,得醒漆,补漆,养漆。”
何小花一听这几个词,脑袋都大了。
“哥,你说慢点,我咋听着比我们老师讲物理还难?”
张雪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哥的意思就是,琴没坏,飞阁也没坏,就是该保养。”
“还是雪兰嫂子会翻译。”
何小花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以后不能在飞阁上写作业了呢。”
秦梦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叠外村管理申请,闻言看向琴面。
“要不要先弄一套恒温恒湿设备?我可以让人从省城送来,实验室级别的,湿度和温度都能控得很准。”
慕容冰点头,“设备不难。飞阁这里可以做隐藏管线,不影响外观。”
何大强却摇头。
“那玩意儿能控空气,控不了木头的脾气。古琴和飞阁不能当实验室里的死物件,风要过,气要透,木头才活。设备用得太死,木气憋住了,表面看着稳,里面反倒容易闷。”
秦梦清挑了挑眉,“那现代清漆呢?”
“更不行。”
何大强皱起眉,“清漆封得太死,像给人脸上糊一层塑料。飞阁栏杆还能勉强凑合,古琴绝对不行。雷音的声音靠木胎呼吸,厚漆乱堆,音就闷了。”
何小花立刻缩了缩脖子,“那我的课桌也在呼吸?”
“你那课桌被你刻满名字,早就喘不上气了。”
何大强随口一句,飞阁里顿时笑成一片。
何小花涨红脸,抱着小金猴抗议。
“哥,你别乱说,我就刻了一个花字。”
“那也不行。”
张雪兰笑着瞪她,“等会儿拿砂纸磨掉。”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徐晓静提着一只药篮上来,篮子里装着刚晒半干的艾叶和几包药材。
她穿着素色短袖,腰身被围裙束得很细,额前有点汗,进门先闻到琴边的潮气和旧漆味,眉眼一下认真起来。
“你们要动大漆?”
何大强有些意外,“你鼻子还挺灵。”
徐晓静把药篮放下,“干漆也是药材。生漆咬人,干漆破血,炮制不好就伤人。你要是给琴和飞阁上漆,别让小花靠太近。”
何小花吓得抱紧小金猴。
“晓静姐,会咬人是啥意思?它还能张嘴啊?”
徐晓静笑了笑,“它没长嘴,可碰到皮肤容易红肿起疹子。有些人闻久了都受不了。”
张雪兰一听,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大强,那你也小心点。”
何大强点头,“我知道。生漆药性猛,不能当普通树汁。可越是猛的东西,用好了越耐年头。老祖宗的漆器,木器,古琴,能传几百年,靠的就是它。”
徐晓静看着他,声音放轻。
“你要是真去割漆,得挑老树,少取,别贪。漆树伤重了,来年就不出好漆了。”
何大强咧嘴一笑。
“这话说到我心里了。树养人,人也得养树。我去山里取漆,只借树一口气。”
徐晓静听得一怔。
她见过很多采药的人,嘴上说靠山吃山,下手时却恨不得把根都刨走。何大强不一样,他对山里的东西有一种很土的敬畏,说不出大道理,却做得比谁都稳。
慕容冰指了指琴身。
“旧存漆够吗?”
何大强走到木柜旁,翻出一个密封竹筒。竹筒一开,酸辛里带着沉木气的漆味慢慢散出来。
他看了一眼,摇头。
“当初斫雷音时剩下的百年老漆不多了,修琴够,飞阁栏杆不够。琴面只能薄髹,越薄越好,补失光,压起毛,养住木气。栏杆才是大用量,得新割头道好漆。”
秦梦清已经把纸笔拿出来。
“需要哪些材料,我让人准备。”
“不用外面买啥。”
何大强掰着手指算,“老漆树,蚌壳,竹筒,细麻布,草木灰,桐油,再弄点木贼草和鹿角霜。后山都有,药房也有。”
徐晓静又补了一句,“还得备一盆清水和几块干净旧布。清水别拿来乱冲生漆,万一有人碰到,先把周围东西隔开,别越擦越大。”
何小花听得直咧嘴。
“晓静姐,你越说我越不想靠近了。”
“这就对了。”
徐晓静难得板起脸,“你平时看你哥干活,总觉得啥都好玩。大漆这东西不好玩,真咬上皮肤,晚上痒得你能把墙挠破。”
何大强点头。
“听见没?这回不许闹。”
何小花赶紧举手,“我保证站远点,只用眼睛看。”
赵含含正好从楼梯上来,听见众人商量进山割漆,脚步都顿了一下。
“大强,你先给我交个底,这次会不会又招来一大堆人?”
何大强一脸无辜。
“补个漆,能招来啥人?”
飞阁里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张雪兰捂嘴笑。
何小花小声嘀咕,“上次你说做个砚台,也没啥。”
慕容冰接上,“再上次你说做个碗,也没啥。”
秦梦清翻了翻手里的申请表,“现在古瓷圈,书画圈,文房圈,古建筑圈的拜访申请已经堆到外村管理处了。”
赵含含揉着太阳穴。
“你要是再把漆艺圈和古琴圈招来,我这村长办公室真要改成接待大厅了。”
何大强挠了挠头。
“那我小点动静。”
众人听了这话,反而更不放心。
徐晓静轻声提醒,“大强,生漆最好别让普通村民碰。你要进山,我跟含含姐把禁区先划好,免得有人好奇。”
赵含含立刻点头。
“飞阁下方临时封一下,小花也不许乱跑。”
何小花不服气。
“为啥单独点我名?”
张雪兰笑着敲了她一下。
“因为你最爱凑热闹。”
小金猴学着张雪兰的样子,也伸爪子轻轻敲了一下何小花脑袋。何小花气得抱住它揉了一通,飞阁里又热闹起来。
何大强把雷音盖好,又看了一圈飞阁栏杆。
飞阁是他亲手搭的,雷击梧桐,铁木,小叶紫檀,都是好料。好料落在山风雨露里,不能供着不碰,也不能任它自己扛。日子要过,物件也要用,越用越该养。
他心里很快定下两路漆。
一路用旧存百年漆加新头道漆,调得极薄,只给雷音失光处补一口气。
一路给飞阁栏杆做防潮底漆,迎风处和手常摸的地方再加护层。
张雪兰见他要下山,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旧布塞进他手里。
“擦手用。漆要是真咬人,别沾到衣服上,更别回来碰小花。”
何大强接过旧布,心里暖了一下。
“放心,我有数。”
大黄早在楼下等着,见何大强背竹筒出来,立刻抖了抖金黄虎毛。雨后的山路滑,带它进山正好能镇蛇虫,也能拦住乱跟的人。
何大强拍了拍虎头。
“走,去后山看看老漆树。”
大黄低吼一声,迈步跟上。
雨后的荷花山雾气缠在树腰间,草叶上滚着水珠。何大强沿着旧山道往里走,越走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辛味。
那片老漆树林就在坡后。
树干灰褐,叶片肥厚,雨水顺着树皮往下滑。何大强刚踏进去,脚步却忽然停住。
前面几棵老漆树的树干上,有一道道乱砍过的旧伤。
伤口结着瘤,树皮翻卷,有些地方已经黑了。
大黄也闻出不对,喉咙里压出一声低低的吼。
何大强伸手摸了摸那片旧伤,脸色慢慢沉下来。
“哪个缺德玩意儿,这么割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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