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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臣眼睛更亮。
“何先生做什么都像随手,可手下没有一件是糊弄的。”
过滤完的漆液被何大强倒进宽口陶盆。
他拿一根老竹片,沿着一个方向缓慢搅拌。动作不快,却很稳。漆液在盆里打着柔和的旋,表面细泡一点点破开,多余水气慢慢散出。
搅拌到一半,他停下来,让漆液自己静一会儿。
何小花隔着老远喊,“哥,咋不搅了?”
“让它喘口气。”
何大强看着盆面,“人一直被推着走都会烦,漆也一样。搅一阵,静一阵,杂气才沉得下去。”
秦梦清听得忍不住笑。
“你这套话拿去管公司员工,估计也能用。”
“那可不行。”
何大强一本正经,“员工会顶嘴,漆不会。”
飞阁里顿时笑了几声,紧绷的生漆味也被这点家常气冲淡不少。
纯阳真气只在他掌心周围轻轻一转。
没有热浪,也没有火光。
只是陶盆周围的温差变得很稳,像初夏清晨那种不冷不热的气。漆液没有被烤,也没有被催,只是少了忽冷忽热的躁气。
徐晓静看得最认真。
她能感觉到,何大强没有拿真气硬压材料,只是把环境理顺。就像炮制药材时,火候要顺着药性走,而不能仗着火猛把药性逼散。
“你这样做,药性也稳。”
徐晓静轻声道。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笑道,“漆性和药性差不多,都是有脾气的。顺着它,它就帮你。不顺着它,它就折腾你。”
秦梦清听得轻轻摇头。
“你这话要是让材料研究所的人听见,他们能写十篇论文。”
“别写。”
何大强立刻摆手,“我最怕他们一写论文,后面就来一堆人问东问西。”
赵含含在旁边幽幽道,“已经来一堆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外村规矩线外,除了沈墨臣和几个老工艺人,又多了几位古琴圈的人。一个瘦高老人背着琴囊,站得笔直,目光一直落在飞阁方向。
他不敢喊,也不敢拍照,只隔着远处朝雷音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
何小花扒着窗户看见,忍不住说,“哥,你还没开始刷呢,人家已经开始拜了。”
何大强头更疼。
“让他们拜山去,别拜我。”
张雪兰笑得肩膀直颤。
漆醒到合适程度后,何大强开始搭荫房。
他没用现代塑料棚,也没把飞阁封成闷罐子。几根灵竹立柱插在飞阁侧边,灵藤叶片被他轻轻牵引下来,形成一层自然遮光的绿棚。底下摆着几口盛灵泉水的浅盆,水面慢慢起雾,雾气不冲,只像雨后山坳里浮起的白气。
通风口开在背风处。
风能过,光被挡住,湿度慢慢稳下来。
纯阳真气藏在几根灵竹之间,只负责让温差不乱跳。
何小花看得眼睛发亮。
“哥,这不就是空调房?”
“差远了。”
何大强把一片试样木片放进去,“空调房是把空气弄干净,这个是让漆慢慢长膜。大漆喜欢湿,太干反而不成。荫房才是真功夫。”
徐晓静走到禁区边,仔细看了看灵泉雾气。
“这个湿气正好,不顶鼻子,也不闷胸。”
何大强点头,“太湿会发黏,太干不上膜。山里老匠人以前靠天吃饭,赶上坏天气,一屋子漆器都能废。我这儿有灵藤挡光,又有灵泉稳湿,省的是天时,可手上的规矩还得守。”
白发老漆艺人隔着线看见那层灵雾,嘴唇都抖了。
“妙,太妙了。遮光,通风,保湿,不闷,还不急催。老祖宗做荫房,最怕湿度忽上忽下。他这地方像活的一样。”
沈墨臣低声问,“你能做出来吗?”
老漆艺人沉默半天,苦笑。
“我能搭房子,搭不出这口山气。”
何大强不知道外面又有人被震得怀疑人生。
他把旧存百年漆取出一点,再把今日头道漆加入,比例调得很谨慎。雷音古琴用的那一路,漆液被他调到极薄,里面只加极少量珍珠粉和安神药渣细末,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徐晓静确认药渣已经炮制过,才点头。
“这个量不会冲。安神药香会更柔,不会燥。”
“琴面不能吃重。”
何大强把小盏盖好,“它要的是一口润气,不能给它穿棉袄。”
何小花在远处噗嗤笑出声。
“哥,你这比喻真土。”
“你懂就行。”
另一路栏杆底漆则浓一些,里面不加安神药渣,只保留头道漆的韧性和桐油的润性,准备给迎风受雨的栏杆做底。
慕容冰看着两只陶盏。
“同样是漆,差别这么大?”
何大强点头。
“琴要开音,飞阁要耐风露。给琴刷厚了,声音闷。给栏杆刷薄了,几年就磨穿。干啥活用啥法,不能图一个好看。”
秦梦清低声道,“这就是他最吓人的地方。”
张雪兰问,“啥?”
秦梦清看向正在挑试木片的何大强。
“他从来不把东西当噱头。别人想的是值多少钱,他想的是怎么用得久,用得对。”
张雪兰听了,眼里多了点温柔。
“大强本来就这样。家里锅碗瓢盆,田里菜苗,山上树,他都当日子过。”
第一片试漆木片被何大强刷上底漆后,放进荫房。
众人原本以为会立刻亮得像镜子。
结果等了一阵,木片表面不但不亮,反而有些发乌,颜色沉沉的,看着甚至有点不起眼。
何小花脸上写满失望。
“哥,这看着咋还没我课桌好看?”
沈墨臣在外面也急得抓心挠肝。
“何先生,这正常吗?”
白发老漆艺人也屏住呼吸。
何大强倒是一点不急,拿起木片看了看,又放回荫房。
“别急,好漆第一眼都不讨好。”
他抬头看向众人,咧嘴一笑。
“磨出来,才见真章。”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飞阁外的灵藤叶还挂着水珠。
何大强上楼时,张雪兰已经把雷音古琴旁边的软布换过一遍。她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件会呼吸的老物件。
“大强,今天真要动琴?”
“嗯。”
何大强洗净手,又用干布擦了三遍,才坐到琴前。
雷音的琴弦先被他一根根松开。弦音低低散开,像雨后山谷里一声水响。何小花原本想凑近看,被徐晓静一个眼神挡住,只好老老实实蹲在线外。
“哥,你小心点啊。”
“知道。”
何大强拿软毫刷扫去琴面浮尘,又用半干的细布顺着木纹轻轻带过。那几处失光和起毛的地方,在晨光下仍然很浅,浅到像人的皮肤被水汽闷出一点不舒服。
他又把耳朵贴近琴身,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很低,却没有散。何大强听完,心里更稳。
“底子没松。”
慕容冰问,“听这个就能判断?”
“能听个大概。”
何大强指了指琴腹,“木胎要是进潮太深,声音会发闷发散。现在只是面上起了点毛,像人睡醒头发乱了,梳顺就行。”
何小花远远插嘴。
“哥,你说雷音头发乱了,它会不会生气?”
何大强瞥她一眼。
“你再乱说,等会儿让你给它道歉。”
何小花立刻闭嘴,惹得张雪兰又笑。
他没有大面积刷漆。
小盏里的薄髹修补漆被调得像一口淡墨。何大强用指腹裹着细布,蘸一点,按一点,推一点。漆层薄到几乎看不见,像让琴面呼吸过一遍。
张雪兰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这能有用吗?我咋瞧不出变化?”
何大强笑道,“古琴上漆图的并非耀眼。越看不出,越说明没挡声。它要护住木气,不能刷成新柜子。”
慕容冰靠在旁边,眼神认真。
“这层如果厚了,会闷音?”
“会。”
何大强点头,“琴声靠木头震。漆厚得像棉被,声音就出不来。雷音原本的八宝灰底漆已经够稳,这次只是补一口润气。”
秦梦清轻声道,“所以这叫养护,不能算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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