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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三三两两,接着是肩碰肩、脚踩脚,乌泱泱的人潮把青石板街塞得满满当当。
这年头,电视只有十四寸黑白,收音机里天天唱《东方红》,好容易盼到一场活生生的“大戏”,谁肯错过?
于是,县城的、郊区的、挑担的、抱娃的、拄拐的、叼烟袋的,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汇成一条浊浪翻滚的河,齐刷刷往体育场涌。
董学民把警灯“啪”地摁亮,红蓝两束光在人头上方扫来扫去,像给浪头开了道口子。
“让让——执行公务!”
他嗓子早喊哑,却仍带着刑警特有的冷冽。
人群被这声劈开,拖拉机喘着粗气跟在后头,铁履带碾起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车帮上,像给鼓点加戏。
约定的汇合点在体育场路口的老槐树下。
顾辰远把拖拉机“咔”地熄火,跳下车,踮脚张望。
日头已爬上正南,晒得水泥地面晃白光,汗味、葱油饼味、旱烟味搅在一起,蒸得人发晕。
“突突突——”
一串比拖拉机更清脆的机鸣由远及近,像谁在沸水里扔了一挂鞭炮。
顾小芳的“小蛤蟆”——那辆二手绿色福田三轮——从人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保险杠上挂着半截被撕烂的葱叶,后视镜里还别着一朵蔫了的月季。
“我嘞娘哎!”
她一脚刹车,跳下车,袖子撸到肘弯,额前碎发被汗黏成S形,“再晚五分钟,就得把车扔护城河!”
顾辰远笑着递过去一壶凉白开,“二姐行啊,人车合一,秋名山车神!”
顾小芳仰头灌下半壶,得意地打了个水嗝,抬手用袖口一抹:“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闲话不过三句,人潮忽然“呼”地一涌,像暗潮回头。
董学民在前头吼:“再磨叽就封场了,走!”
警车灯被无数肩膀挡住,光斑碎成星子,彻底失去了开路的威力。
他们只好弃车。
顾辰远左手攥住黄莲手腕,右手拎起晓明后领,像拎两只小鸡仔;
顾小芳断后,把随身帆布包反背在胸前,拉链拉开一半,露出半截擀面杖——防挤的“神器”。
“跟紧我,别松手!”
顾辰远一声令下,四人扎进人墙。
——挤。
肩膀像磨盘,前胸贴后背,脚跟难着地。
——扛。
不知谁的扁担横在腰间,一用力,整个人被抬得双脚悬空。
——推。
后浪推前浪,一口热气喷在后颈,辣得晓明直缩脖子。
黄莲眼前发黑,七年里被锁进地窖的窒息感猛地翻上来。
她刚要张嘴,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她半张脸——顾辰远的声音贴在耳廓:“别慌,吸气,跟我数,一二,一二!”
那声音像根麻绳,把她从深渊里一点点往上提。
顾小芳把擀面杖横在胸前,左捅右杵,愣是给四人挤出一条“S”形缝。
“让让,让让!孩子要挤坏了!”
她嗓门本就高,此刻更像开了扩音器,前面的人一回头,见是个横眉冷目的女罗刹,下意识侧身。
一寸,一尺,一米……
汗水把蓝布褂子染成墨色,顾辰远的背脊蒸腾出白汽,像刚揭锅的馒头。
晓明的小脸憋得通红,却死死咬住牙,不哭不闹,只是手指把顾辰远的衣角攥出了五个汗印。
远远望去,整条解放路成了一条缓缓蠕动的黑背蜈蚣,而他们四人,就是钉在蜈蚣脊背上最顽固的几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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