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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平静的裂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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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平静的裂隙(第1/2页)

晨光学会辨认颜色的第七个早晨,塔顶花园里的晶体花开到了最盛时。那些花不是植物,是凝结的情感记忆——喜悦开成橙红色六瓣状,忧郁是低垂的靛蓝铃形,宁静舒展为淡紫的薄片,在墟城永恒的晨光中缓慢旋转,吐出细碎的光尘。

陆见野盘腿坐在星尘砂铺就的地面上,怀里抱着七个月大的晨光。女儿的小手胖得像藕节,指尖还留着奶腥味。他握着她的手,引她去碰悬浮在空中的一块情感晶体。

“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快乐。”

淡蓝色的晶体在晨光指尖触及时,内部的光丝忽然紊乱了。橙红色的喜悦像被水冲散的颜料,迅速褪去,整块晶体变得浑浊,然后重新澄清——凝成一种陆见野从未见过的银灰色,灰中透着极淡的金,正像晨光的眼睛。

陆见野怔住了。

苏未央抱着夜明从水晶长廊那头走来,脚步踩在星尘砂上,发出极细碎的沙沙声。她看见了晶体的变化,也停住了。怀里的夜明动了动,半透明的身体里,那些细密如叶脉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像呼吸。

“她改变了晶体的本质情绪。”苏未央说,声音压得很低。

陆见野低头看女儿。晨光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团柔软的肉能做什么。她的银灰眼睛倒映着塔顶流动的彩虹极光,瞳孔深处有什么在生长——不是实体,是一种韵律,一种与这座城市的呼吸同频的、隐秘的节拍。

“未央,”陆见野说,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左手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不是麻木,不是疼痛,是彻底的“不存在”——有那么三秒钟,陆见野的大脑接收不到来自左手的任何信号。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松开,那块被染成银灰的晶体坠落,砸在星尘砂上,碎裂声清脆得像折断骨头。

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在晨光中反射出不同的颜色。

晨光“哇”地哭起来,声音尖利,撕破了早晨的宁静。

陆见野想哄她,可左手依然悬在半空,僵硬,陌生,像橱窗里模特儿的假肢。恐慌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爬上他的脊背——不是面对敌人时的警觉,不是面对危机时的紧张,而是更原始的、对自身失控的恐惧。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见野?”苏未央把夜明放进水晶摇篮,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透过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下的共鸣能量在急促流动。“你的手——”

“没事,”陆见野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镇定,“可能只是神经短暂——”

话又断了。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在苏未央瞳孔中的倒影——那个倒影的左眼,那只由秦守正移植的金色晶体眼,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晶体内部原本如溪流般舒缓流淌的金色光丝,此刻凝固了,像寒冬冰封的河面。而在凝固的光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一张脸。

一张不属于陆见野的、少年的脸,被囚禁在晶体内部,正拼命拍打着透明的壁垒。那张嘴无声地开合,嘴角撕裂,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是纯粹的、动物将死时的恐惧。

三秒后,幻象消失。

左手的感觉回来了,像退潮后重新涌回海湾的水,带着陌生的寒意。陆见野能弯曲手指了,能触摸到晨光柔软的脸颊,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一切都正常了,正常得仿佛刚才的三秒只是一场拙劣的噩梦。

但苏未央看见了。

她看见陆见野左眼深处闪过的异象,看见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后的苍白,看见他抱着晨光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地层深处岩石的应力在积累,等待断裂的时刻。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手还抓着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陆见野沉默了很久。晨光已经不哭了,正用小手抓着他的衣领,银灰的眼睛里倒映着父亲的脸。夜明在水晶摇篮里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他表达不安的方式,体内那些金色脉络的闪烁变得混乱,毫无规律,像受干扰的信号。

“我看见了……”陆见野艰难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我自己。但不是现在的我。”

他停顿,在记忆的废墟里搜寻准确的词语。

“更年轻,更恐惧,被困在某个地方。”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而这只手刚才不属于我。它属于那个人——那个被困住的我。”

苏未央的手收紧了些。她的目光落在陆见野的左眼上,那只金色晶体眼此刻平静如常,内部的光丝缓慢流淌,如同过去三年里一千多个平静的早晨。

“我们去检查,”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那种坚决让陆见野想起三年前的苏未央——那个还不是妻子、不是母亲,只是秦守正创造出来管理他的工具时的苏未央。“现在就去。”

陆见野摇头:“可能是疲劳,可能是共鸣过度,可能是——”

“不是。”苏未央打断他,异色瞳孔直视他的眼睛,“你的情感记忆有断层。今早你抱着晨光的时候,我共鸣到了——你记忆里关于她出生的那段,有三秒空白。不是遗忘,是被切除的痕迹。切面太光滑了,像手术刀。”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他,那双人类与晶体融合的异色瞳孔里,映出陆见野渐渐僵硬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他问。

“我怀疑,”苏未央诚实地说,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水晶柜。她打开柜门,取出一块记录晶体,手指轻触,晶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纹。“从三个月前开始。你偶尔会忘记一些小事——忘记晨光对风铃花粉过敏,忘记夜明每天需要多长时间的日光浴。不是普通的遗忘,陆见野。它们是精确的、手术刀式的切除。”

她走回来,把记录晶体递给他。

“就像有人从你的记忆书页中,精心撕掉了特定的几页。撕得很小心,不破坏装订线,不留下毛边,所以你不易察觉。但书变薄了,重量变了。”

陆见野接过晶体。共鸣感知触及表面的瞬间,他看见了苏未央记录下的那些时刻:他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给晨光准备的花粉饼干,表情困惑得像迷路的孩子;他抱着夜明站在日光室门口,迟迟不进去,仿佛忘记了这个房间的用途;深夜他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苏未央,眼神陌生得像第一次见到她。

“让我看完整版,”苏未央说,指尖轻触他的太阳穴,“让我看你的记忆库。”

陆见野没有拒绝。他闭上眼睛,放松精神屏障。苏未央的共鸣意识温柔地探入,像光渗入水,像根系探入土壤。他们在意识层面相触,记忆的河流在两人之间流淌,水面倒映着过往的碎片。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断层。

在陆见野的情感记忆库里,苏未央看见了光滑如镜的切面。那些切面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自然遗忘的粗糙边缘,而像外科手术——精密、优雅、最大限度保留周围组织、只移除目标片段的情绪外科手术。她认出了那种手法:每一刀的深度、角度、收势的方式,都是秦守正独有的风格。是他在古神大脑研究中打磨了二十年的记忆编辑技术,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仁慈的刀”。

“他为什么……”苏未央喃喃道,共鸣意识在颤抖。

她继续深入,越过表层记忆的浅滩,潜入深层记忆的暗流。然后她触碰到了核心记忆区——那里储存着陆见野的自我认同、重大情感事件、人生转折点。正常情况下,这片区域应该像一颗多层次的水晶,每一层都记录着塑造他成为今日之人的关键时刻,在意识的光照下折射出复杂而连贯的色彩。

但现在,这片区域布满了手术痕迹。

密密麻麻,像树根一样在记忆的土壤下蔓延,像蛛网一样缠绕着每一段重要回忆。每一次手术都精确地避开了关键的情感锚点,只移除了某些“事件”的具体内容。苏未央尝试读取那些被移除部分留下的空洞,空洞边缘残留着模糊的情绪印记——

愧疚。

沉重的、粘稠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愧疚,像黑色的沥青附着在每一个记忆空洞的边缘,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还有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失去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责任感与无力感的恐惧。这种恐惧有声音,苏未央在共鸣中隐约听见了它的回声,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

“是我的错。”

“我本可以救更多人。”

“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忘记吧,必须忘记,否则无法继续——”

苏未央猛地抽回共鸣意识,睁开眼睛。她的呼吸急促,异色瞳孔剧烈收缩,人类的那只眼睛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泪光。陆见野正看着她,在等她的诊断。

“你的记忆,”苏未央的声音有些发颤,“被大规模编辑过。至少有十七处主要切除点,集中在三年前那个时间段。手术做得非常精细,保留了你的功能性记忆和技能库,只移除了……”

“移除了什么?”

“某些事件的细节,还有伴随那些事件的负面情绪。”苏未央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更紧,像是怕他消失,“但手术不完美,或者说,那些情绪太强烈了,强烈到无法完全清除。它们像地下水一样渗回来,通过你的身体症状表现出来——左手的失忆,左眼的幻象,记忆的断层。”

陆见野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现在完全正常,但他能感觉到——在皮肤之下,在神经末梢,有一种陌生的记忆在脉动,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寄生在他的身体里,随着他的血流一起搏动。

“我需要知道真相,”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完整的真相。”

---

那天下午,陆见野独自一人走进城市网络的核心连接室。

这是只有管理者才被允许进入的区域,位于塔的地下三百米深处。房间呈完美的球形,墙壁由液态记忆水晶构成,无数光丝在墙壁内部流淌——那是整座城市的集体意识流,每一缕光都承载着某个居民的片刻情绪,喜悦的亮金色,悲伤的暗蓝色,孤独的淡灰色,交织成墟城永恒的情感光谱。

站在房间中央,你可以通过共鸣连接查看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情感记录——每一份喜悦如何诞生又如何消散,每一份悲伤如何沉淀又如何被抚慰,每一次共鸣如何联结两个孤独的灵魂,每一次孤独如何在晶体建筑的缝隙中生长成苔藓。

陆见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网络。

信息洪流涌来,温暖而熟悉。他熟练地过滤、分类、检索,像园丁修剪过于茂盛的枝条。先看近期记录:晨光学会改变晶体颜色的数据,夜明体内脉络的生长速率,城市边缘新诞生的三个结晶生命体的情绪波动……一切都正常,平静,符合新纪元第三年应有的秩序,美好得让人心慌。

然后他调取三年前的记录。

他选择的时间节点是事故当天——那个改变了所有人的日子,那个零号计划终结的日子,那个秦守正死去的日子。按照官方记录,那天发生了一次未预料到的情感能量反冲,导致实验室主结构崩塌,古神大脑残余部分彻底静默,七名研究员死亡,包括秦守正。

陆见野记得那天。

或者说,他记得自己被告知的版本:他在外围区域检查安全系统,突然收到警报,冲回核心实验室时已经太迟。他看见秦守正被压在倒塌的水晶结构下,老人的下半身已经晶体化,与地面长在一起。秦守正临终前对他说了什么……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大概是嘱托他继续守护这座城市,照顾好未央,让新生命在这里生长之类的。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

但今天,当陆见野尝试调取那天实验室内部的详细监控记录时,系统显示:

【访问受限】

【文件标签:事故-零号相关-记忆净化协议A级】

【权限不足】

陆见野皱眉。他是城市管理者,理论上拥有最高权限。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系统,每一份数据,都应该对他敞开,像母亲对婴儿敞开怀抱。他尝试强行解锁,输入管理者的最高权限代码——那串代码是秦守正死前植入他记忆的,据说是最后的礼物。

墙壁上的光丝突然紊乱。

液态记忆水晶的表面泛起涟漪,起初只是细小的颤动,像风吹过湖面。但涟漪迅速扩大,变成剧烈的波动,整个球形房间开始震动,光线忽明忽灭,像濒死者的心跳。接着响起的不是现代系统的警报——现代警报是柔和的共鸣音,是光线的渐变提示——而是刺耳的、高频的机械蜂鸣声,那种二十年前旧式实验室还在使用的、金属振膜发出的尖锐噪音。

蜂鸣声中,陆见野听见了别的声音。

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又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他集中精神,将共鸣感知提升到极限,让意识像触须般探入声音的源头。声音逐渐清晰——

“……实验体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情感承载超负荷百分之三百……”

“……必须中止!现在中止!”

然后是尖叫。少年的尖叫,声带撕裂般的尖叫,像是有人用钝刀慢慢割开喉咙时发出的声音。

“陆见野!救我!你答应过的!你他妈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的——”

尖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柔软物质的声音,湿漉漉的,粘稠的。接着是液体泼洒的声音,很多液体,粘稠的,连续不断的泼洒,像一整桶油漆被打翻在地。

最后是一个平静的、陆见野熟悉到骨髓里的声音——秦守正的声音,但比他记忆中的更苍老,更疲惫,疲惫得每个字都像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记录:零号事故最终处理完成。启动记忆净化协议A级。目标:陆见野。范围:事故前72小时至事故后24小时。保留必要功能记忆,移除情感创伤内容。执行者:守望者沈墨。时间:新纪元元年,第七日。”

蜂鸣声停止。

球形房间恢复平静,快得像是刚才的紊乱从未发生。墙壁上的光丝重新有序流淌,液态水晶表面平滑如镜。但陆见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肌肉记忆,他的神经反射,他的细胞层面,都记得那个蜂鸣声响起时应该做什么。他的右腿不自觉地后退半步,那是防御姿势;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抬到胸前,那是保护心脏的本能;他的呼吸屏住了,因为那个声音响起时,空气中应该弥漫着——

血腥味。

陆见野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的、新鲜的、带着铁锈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气味的血。味道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像有谁迅速关上了那扇通往过去的门。但那足够真实,真实到他胃部痉挛,几乎要呕吐。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连接室,沿着螺旋阶梯向上跑,脚步在水晶台阶上敲出凌乱的节奏。他要回家,要见到苏未央,要见到晨光和夜明。他需要触摸真实的东西,需要确认现在的生活不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海市蜃楼,需要把脸埋进晨光带着奶香的颈窝,需要握住夜明半透明的小手,需要苏未央的手放在他额头上说“我在这里”。

塔顶卧室里,苏未央正在哄夜明入睡。

夜明今天异常焦躁,拒绝躺在摇篮里,拒绝触碰任何晶体玩具。只有当苏未央抱着他,用共鸣能量温柔包裹他时,他才稍微安静些。但他体内那些金色脉络的闪烁依然混乱,像受干扰的信号,时而明亮如正午阳光,时而暗淡如将熄的炭火。

晨光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已经睡着了。但她睡得不安稳,小手紧紧攥着毯子的一角,指关节发白。银灰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她在做梦,婴儿的梦境通常简单,但晨光的梦境总是带着某种……预见性。有一次她在梦中哭醒,三天后城市边缘发生了一次小型情感风暴,地点正是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坐标。

陆见野冲进房间时,苏未央抬起头。她看见他的脸色,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共鸣,不需要解释,三年的朝夕相处已经让他们的默契深入骨髓——她能从他呼吸的节奏、眼神的焦距、肩膀的弧度读出一切。

“我听到了声音,”陆见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实验室的旧警报。还有……一个少年在尖叫。他叫我的名字,让我救他。”

苏未央轻轻放下夜明,走向他。她伸手触摸他的脸,共鸣感知如溪流般渗入。这次她看见了更多——陆见野意识表层的裂痕正在扩大,那些被手术切除的记忆像被压抑的泉水,正从裂缝中渗出,带着地底的寒意和污浊。

“你需要休息,”她说,“今天不能再——”

“休息不能解决问题。”陆见野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用力,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未央,我的记忆被篡改了。秦守正,或者那个叫沈墨的守望者,他们切除了我的一部分过去。而我……我的身体正在记起被切除的部分。”

他抬起左手,在晨光中展开手掌:“这只手失忆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恐惧。不是我的恐惧,是别人的,但它寄生在我的神经记忆里,像藤蔓缠绕着树。”

苏未央沉默。她的目光落在陆见野的左眼上,那只金色晶体眼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内部流淌的金色光丝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我们该怎么办?”她最终问。

“我要找回完整的记忆,”陆见野说,“无论真相是什么,我必须是完整的。否则……否则这一切,”他环视房间,看熟睡的晨光,看焦躁的夜明,看苏未央担忧的脸,看窗外永恒流转的彩虹极光,“否则我们建立的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一个谎言的基础上。而谎言终会崩塌,像沙堡在涨潮前。”

苏未央点头。她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试图劝阻,因为她知道陆见野是对的。有些伤口必须揭开,无论下面藏着多么丑陋的脓疮,无论揭开时会有多痛,无论揭开后还能不能愈合。

“但我需要你的帮助,”陆见野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我的记忆库太乱了,手术痕迹太多,像被翻过无数遍的废墟。我需要你帮我整理,帮我找到那些被切除部分留下的线索——哪怕只是碎片,哪怕只是气味。”

“我会的,”苏未央说,“但现在不行。你太累了,情绪太不稳定。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开始。”

陆见野想反对,但身体背叛了他——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视野边缘发黑,他踉跄一步,靠在了墙上。苏未央扶住他,引导他坐到床边。她的共鸣能量温和地包裹着他,像温暖的毯子,像安全的茧,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这个比喻让他莫名恶心,他甩了甩头。

“躺下,”她轻声说,手覆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陆见野照做了。他躺在晨光旁边,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混合着某种晶体花香,那是塔顶花园的味道,是平静生活的味道,是他这三年来每天清晨醒来时闻到的第一缕气息。苏未央坐在床边,她的手一直覆在他的额头上,共鸣能量缓缓流入,抚平他意识表层的裂纹,像熨斗熨过褶皱的丝绸。

他睡着了。

但他没有休息。

梦境吞噬了他,像深海鱼张开巨口。

---

他在水下。

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头顶有微弱的光,但那光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像井口看向夜空。他的身体悬浮在水中,不沉也不浮,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在这个深度,像标本瓶里的胎儿。

然后他看见了尸体。

第一具出现在左下方,缓慢地从黑暗深处浮上来,姿态优雅得像芭蕾舞者。是个少年,穿着破旧的研究员制服,白色布料已经泛黄,胸口有编号:零号计划,实验体07。少年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但目光直直地盯着陆见野,眼白上布满血丝,像碎裂的瓷器。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尸体从四面八方浮上来,像深海鱼类被灯光吸引。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胸口有不同的编号:03,12,19,24……所有编号都在零号计划的序列内。他们的年龄在十二岁到十八岁之间,都是少年或少女,都是古神大脑研究的实验体,都是被献祭给科学圣坛的羔羊。

他们悬浮在陆见野周围,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圆环,像行星环绕恒星。每一具尸体的眼睛都睁着,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期待,有信任,有怨恨,有不解,有最后时刻的绝望,还有一丝诡异的……怜悯。

然后他们开口了。

不是用嘴——他们的嘴没有动,有些尸体的嘴唇甚至已经被鱼啃食,露出森白的牙床。声音直接在水里传播,像低频的震动,直接敲击陆见野的耳膜和骨骼,在他的颅腔内共鸣。

“你答应过……”

第一具尸体说,声音是07号的,一个女孩,死时十五岁。

“带我们出去……”

第二具接上,是03号,男孩,声音还没变声。

“你说过会保护我们……”

第三具,12号,死前一直在哭。

“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牺牲……”

第四具,24号,是所有实验体中最安静的一个。

声音重叠,交织,变成合唱,变成审判,变成缠绕在他身上的水草:

“你答应过带我们出去你答应过带我们出去你答应过带我们出去——”

陆见野想说话,想辩解,想说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们。但他发不出声音,水灌满了他的肺,冰冷而沉重,像液态的铅。他在下沉,尸体们随着他一起下沉,他们的眼睛始终看着他,那些死去的眼睛在黑暗的水中发出幽幽的磷光,像海底的灯笼鱼。

光越来越远。

黑暗越来越深。

水压开始挤压他的胸腔,肋骨发出呻吟。他伸手向上抓,指尖只触碰到更多的水,更多的黑暗,更多的尸体。

然后场景切换。

---

他在实验室里,但不是现在的实验室,是二十年前的,零号计划早期的实验室。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漆成惨白色,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设备粗糙而庞大,像工业时代的遗物,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神经兴奋剂的味道——那种味道陆见野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但此刻如此真实,真实到他的鼻腔刺痛。

他低头看自己。

手很小,皮肤光滑,没有疤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胸口有编号:零号计划,实验体00。他是零号,是第一个,是原型,是所有后续实验的蓝本,是秦守正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最深的愧疚。

实验室中央有一张特制的椅子,看起来像牙医椅和电刑椅的混合体,扶手和脚踝处有皮革束带,已经磨损得发亮。椅子上锁着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岁,黑发,刘海很长,遮住了部分眼睛,但那双眼睛很大,此刻正盯着陆见野。少年胸口也有编号:实验体13。

椅子旁边站着秦守正,年轻的秦守正,头发还没全白,背还没驼,但眼睛已经很疲惫了。他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写什么。

“陆见野,”椅子上的少年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决定好了吗?”

陆见野(少年的自己)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一个红色的按钮,塑料外壳,拇指大小,上面有个透明的保护盖,盖子上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个骷髅头。他知道按下这个按钮会发生什么——会启动应急协议,会向实验体13体内注入高剂量的情感抑制剂,会强行中止正在进行的神经连接实验。

这能救更多人。

实验体13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情绪反噬,他的意识正在与古神大脑的某个愤怒碎片融合。如果不中止,反噬会蔓延,会通过共鸣网络感染实验室里其他十二个实验体。那些孩子已经承受了太多,他们的情感承载接近极限,一次集体反噬足以杀死所有人,包括陆见野自己。

但中止实验,意味着牺牲13号。

抑制剂剂量会瞬间超载他的神经,烧毁他的大脑皮层。他会死,死得很快,几乎没有痛苦。但这依然是谋杀,是陆见野亲手执行的谋杀,是他在实验日志上签字确认的“必要损失”。

“快决定,”椅子上的少年说,他的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脆弱,像蜻蜓的翅膀,“我的意识正在消散,陆见野。那个古神的碎片……它在吞噬我。我能感觉到它的愤怒,它的仇恨……它恨我们所有人,恨我们这些渺小的、试图窃取神力的虫子。”

少年的眼睛开始变色,左眼瞳孔泛起金色,那是古神晶体感染的征兆。

陆见野(少年)的手在颤抖。他能感觉到塑料按钮表面的纹路,能感觉到保护盖边缘的微小凸起,能感觉到自己拇指指腹的汗水让按钮变得湿滑。

“如果我完全融合,”13号继续说,声音开始变得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变成怪物。我会杀了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然后我会冲出这里,进入城市……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陆见野知道。他见过早期实验失败的记录——实验体情绪失控,与古神大脑的负面碎片融合,变成情感黑洞,吸干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能量,留下一个又一个空洞的躯壳,像被掏空的蝉蜕。那些记录视频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实验体尖叫,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睛失去光彩,最后连尖叫的人也沉默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按下去,”13号轻声说,闭上了眼睛,“这是唯一能救更多人的方法。你答应过我们的,陆见野。你答应过会做出必要的选择。”

泪水从陆见野(少年)的脸上滑落,滴在按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拇指,掀开保护盖。塑料盖子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得像枪栓拉动。

“谢谢你,”13号说,眼睛没有睁开,“还有……对不起。告诉阿望,我食言了。”

阿望。13号的双胞胎弟弟,实验体14号,三天前刚刚因为神经崩溃被转移出核心实验室。

按钮按下。

声音不是爆炸,不是警报,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实验室里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仪器的嗡鸣、通风系统的气流、远处其他实验室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全都消失了。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但光质变了,变得更冷,更白,像手术台的无影灯。

椅子上的少年身体猛地绷直,束带勒进皮肤,勒出血痕。然后身体松弛,像断了线的木偶。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完全扩散,黑得像深井。嘴角的微笑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那个微笑现在看起来像嘲讽。

陆见野(少年)跪倒在地,呕吐。他吐出了早餐的燕麦粥,吐出了胃酸,最后吐出了胆汁,黄绿色的液体溅在实验室锃亮的地板上,溅到自己的鞋子上。红色按钮从他手中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滚到秦守正脚边。

秦守正弯腰捡起按钮,看了看,放进口袋。他走到陆见野身边,蹲下,手放在少年颤抖的肩膀上。

“你做得对,”秦守正说,声音很轻,“这是管理者的责任。记住今天的感觉,陆见野。记住,然后继续前进。这座城市需要你,那些还活着的孩子需要你。”

陆见野(少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呕吐物。他看着秦守正,看着老人眼睛深处那片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黑暗。

“我杀了人。”他说。

“你救了更多人。”秦守正纠正他,把他拉起来,“去洗把脸。然后我们处理后续。”

场景开始溶解。

墙壁融化,像蜡烛在高温下瘫软。地板塌陷,露出底下无尽的黑暗。仪器设备沉入黑暗,像沉船坠入深海。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陆见野(少年)跪在那里,只有13号死在椅子上,只有那个红色的按钮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滚进黑暗,又滚出来,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像无法摆脱的诅咒。

然后第三个梦来了。

---

陆见野醒来。

在塔顶卧室,在自己的床上。晨光在身边熟睡,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夜明在摇篮里,呼吸平稳,体内金色脉络的闪烁恢复了规律,像深夜的灯塔有节奏地明灭。窗外,墟城上空的彩虹极光永恒流转,美得不真实,像舞台背景。

但苏未央不在。

陆见野坐起来,叫她的名字:“未央?”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塔顶空旷的房间里荡漾,渐渐消散。

他下床,赤脚踩在水晶地板上。地板是温暖的,塔会自动调节温度适应他的需求,但这种智能此刻显得诡异——连建筑都在迎合他的舒适,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他走出卧室,穿过起居区,来到外面的塔顶花园。

花园里空无一人。

不,不是完全空——晶体花在开放,花瓣缓慢舒展,吐出光尘;记忆水晶在悬浮,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道缓慢旋转;星尘砂铺就的小径在晨光中闪烁,像银河碎在了地面。但没有人。没有苏未央,没有每天早晨来照料花园的共鸣园丁,没有在塔顶巡逻的晶体守卫。连通常停在栏杆上的光雀也不见了,那些由城市意识创造的小生物,总在清晨聚在这里,唱着他听不懂但觉得悦耳的歌。

现在只有寂静。

陆见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向上爬,在后颈炸开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冲回卧室,检查晨光和夜明。孩子们还在,呼吸平稳,但……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假人,像商店橱窗里那些过于完美的娃娃。陆见野伸手触摸晨光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柔软,有弹性,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睡梦中蹭他的手,没有发出那些小猫般的哼唧声。夜明也一样,他体内的脉络在闪烁,但那闪烁像是程序设定的,规律得可怕,每三秒一次,每次持续0.5秒,分毫不差,而不是生命自发的、带点随机的韵律。

“未央!”陆见野大喊,声音在塔顶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依然没有回应。

他冲向升降梯,升降梯的门无声滑开。他进去,按下连接城市网络的楼层按钮。升降梯下降,透过透明的墙壁,他看见塔的内部结构——通常这个时候,塔内应该有光丝流动,像血管输送血液;有共鸣能量传输,像神经传递信号;有各种功能性的晶体生命在工作,像白细胞在免疫系统里巡逻。

但现在,塔的内部是空的。

没有光,没有能量流动,没有生命迹象。塔像一个巨大的、精美的、但已经死去的贝壳,只剩下空荡荡的钙质结构,在深海里缓缓沉降。

升降梯停下,门打开。陆见野冲进城市网络连接室——那个球形房间。墙壁上的液态记忆水晶依然在,但内部没有光丝流淌。水晶是暗的,像黑色的玻璃,表面甚至蒙着一层灰,像是废弃了很久。

他走到房间中央,尝试共鸣连接。

什么都没有。

城市网络是离线的,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他感知不到这座城市的集体意识,感知不到居民们的情感波动,感知不到任何生命迹象。墟城死了,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体,只剩下华丽的皮毛还在晨光中闪烁。

或者说,墟城从未真正活过。

陆见野疯狂地跑出连接室,沿着螺旋阶梯向上冲。他一层层地检查塔内的房间:图书馆,书架整齐,但书页全是空白;实验室,设备齐全,但屏幕全是黑的;医疗室,药品柜装满,但所有标签都是空白的;共鸣训练场,地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但纹路里没有能量流动。

所有房间都是空的,所有设备都是关闭的,所有晶体都是暗的。

他最终冲回塔顶,冲到边缘,手撑在水晶栏杆上,俯瞰整座城市。

然后他看见了。

墟城依然在那里,建筑依然矗立,街道依然整齐,彩虹极光依然在天空流转。但城市里没有光——没有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没有街道上的照明光柱,没有飞行器划过的彩色轨迹。整座城市像一座精心制作的模型,完美,但空洞,像博物馆里那些展示未来城市的沙盘,每一个细节都逼真,但没有生命。

没有生命。

一个居民都没有。

街道上没有行人,广场上没有孩子玩耍,花园里没有园丁,商店里没有店员。连那些通常在空中穿梭的自动清洁晶体也不见了,那些小东西总像忙碌的工蜂,维护着这座城市的洁净。

“不,”陆见野喃喃道,手指抠进栏杆,指甲折断,“这不可能。晨光和夜明还在,他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从他醒来到现在,他没有感知到晨光和夜明的情绪。正常情况下,即使孩子们在睡觉,他也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情感底色——晨光的清澈好奇,像山涧溪流;夜明的平静接纳,像深潭静水。但现在,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他们只是……精美的玩偶,内部是空的,是寂静,是虚无。

他冲回卧室。

晨光还在熟睡,夜明还在摇篮里。陆见野颤抖着手,轻轻摇动晨光的肩膀。

“晨光?醒醒,宝贝,醒醒。”

晨光没有醒。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陆见野加大力度,几乎是把她抱起来摇晃,动作粗暴得他自己都害怕。

“晨光!”

她的眼睛睁开了。

但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焦点,没有意识,没有生命。眼睛只是睁开,仅此而已。瞳孔扩散,倒映着天花板的水晶灯,但倒影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她的身体依然柔软温暖,但里面是空的,像一栋装修精美但无人居住的房子。

夜明也一样。陆见野把他抱起来,他体内的金色脉络依然在规律闪烁,但那闪烁是机械的、重复的、没有灵魂的,像节拍器,像心跳监视器上那条平稳的绿线。

陆见野跪倒在地,抱着两个孩子,发出无声的尖叫。他的嘴张得很大,喉咙里挤出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哑声音,但没有成型的音节,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动物般的哀鸣。泪水滚下来,滴在晨光脸上,她没有反应;滴在夜明半透明的皮肤上,泪水滑落,没有留下痕迹。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卧室门口传来的,缓慢的,从容的,每一步都踩在精确节奏上的脚步声。

陆见野抬头。

他看见自己站在门口。

不是镜中的倒影,不是幻觉,是另一个陆见野,活生生的,三维的,真实存在的,投下清晰的影子。那个陆见野穿着三年前的旧衣服——那件深蓝色的研究员制服,袖口有磨损,线头露出来;胸前有零号计划的徽章,银质,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他的左眼是正常的,人类的眼睛,深棕色,瞳孔在晨光中收缩。他的右手有一道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那是陆见野早已通过晶体技术修复的旧伤,二十年前一次实验事故留下的。

但这个陆见野有那道疤。

“你终于想起来了,”门口的陆见野说,声音和陆见野的一模一样,但语气更冷,更硬,像冻了太久的铁,“或者说,你的身体终于记起了足够多,把你从那个美好的梦里拽出来了。”

陆见野(床边的)松开晨光和夜明,缓缓站起来。两个孩子躺在地上,依然睁着眼睛,依然没有生命。

“你是谁?”他问,尽管他知道答案,尽管答案像刀片割开喉咙。

“我是你,”门口的陆见野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解剖刀般的精准,“或者说,我是你切除的那部分。你藏起来的记忆,你不敢面对的真实,你为了活下去而杀死的自己。你把我锁在地下室,用秦守正的刀,用沈墨的手,用你自以为是的‘为了更大的善’。”

他走进房间,脚步很轻,像猫,像捕食者。他在陆见野(床边)面前停下,两人面对面站着,像镜子内外的同一个人,但镜中人走出了镜子,带着镜面另一侧的寒冷和黑暗。

“欢迎回到真实世界,”门口的陆见野说,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有力到几乎要捏碎骨头,指甲陷进肉里,“现在,让我们去看看……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建造的这座美丽牢笼,你抚养的这些精致玩偶,你爱上的那个完美工具——让我们看看它们底下是什么。”

---

陆见野惊醒。

真正的惊醒,从噩梦中挣脱,回到现实的那种惊醒——肺叶扩张,吸入真实的空气;心脏狂跳,泵出温热的血;皮肤感受到床单的纹理,鼻子闻到晨光身上的奶香,耳朵听见夜明不安的嗡鸣。

他在塔顶卧室,在床上。晨光在他左边,紧紧抓着他的睡衣,抓得那么用力,小小的指关节都发白了。她的银灰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瞳孔里有焦点,有意识,有生命的光。夜明在摇篮里,正发出不安的嗡鸣,那种嗡鸣有情绪,有焦虑,有对父亲的担忧。苏未央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她的脸上有泪痕,两道清晰的湿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在晨光中闪烁。

“见野?”她的声音哽咽,像喉咙里塞了棉花,“你一直在说梦话……重复一个名字……”

陆见野的呼吸急促,心脏还在狂跳,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他环视房间——一切正常,晶体灯柔和地亮着,塔的能量流动清晰可感,那种温暖的、生命般的脉动透过墙壁传来。窗外城市的光透过水晶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随着极光的流转缓慢移动,温暖而真实。

“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沈墨,”苏未央说,握紧他的手,“还有……‘阿忘’。”

陆见野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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