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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表演(第1/2页)
朔野平坚抵着黑铁香炉站了许久。
指尖的颤抖早已平息,唯有胸口还残留着咳血后的灼痛感,右腿的伤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是他亲手踏出的、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在寒夜里淬了血、终于破鞘而出的刀。
他的目光先扫过卧榻,朔野烈山的尸身依旧保持着最后那副怒目圆睁的模样,枯瘦的手垂在白熊皮褥子外,指尖凝着死前的不甘。
平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偏执、悲凉、惶惑,尽数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只剩下极致的冷静,像淬了冰的刀锋,不见半分波澜。
随即他的视线落回香炉,铜盖严丝合缝,里面的枯息香早已燃成飞灰,与安神香的余烬混在一起,分不出半分差别。
方才他已经翻搅过香灰,又将咳在火塘边的血渍用炭火尽数掩埋,连被手肘撞出细微划痕的炉壁,都被他用指腹摩挲得看不出异样。
整个金帐里,除了烈山已然冰冷的尸身,再找不到半分他动手的痕迹,仿佛他真的只是深夜前来侍疾,恰好撞见了父亲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乌木拐杖,踉跄着退到帐门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去,再抬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蓄满了红血丝,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与惶然。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冲破了金帐的死寂。
“父亲!父亲您醒醒!您怎么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声哭喊都扯着胸腔的气,抖得不成样子,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极致的崩溃与绝望。
他伸手去探烈山的鼻息,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脱了力,额头抵在冰冷的卧榻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哭喊穿透了厚重的毡帘,帐外守夜的四名老亲兵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掀开毡帘冲了进来。
入目便是二王子跪伏在地,哭得浑身颤抖,而卧榻上的大君胸膛再无半分起伏,那张刻满了风霜与威严的脸,早已没了半分生息。
“大君!”
为首的老亲兵脸色煞白,箭步冲到卧榻边,颤抖着伸手去探烈山的颈侧脉搏,指尖只触到一片僵硬的冰凉。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三名亲兵也齐齐俯身,额头贴地,连呼吸都忘了。
统领瀚州六十年的铁殁王,薨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几人心头,他们守了大君一辈子,从未想过这位草原上不败的雄狮,会在深夜的金帐里,悄无声息地落幕。
“快!快去请安纥萨满!立刻!”平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仓皇,指着帐外的手都在抖,“让萨满立刻过来!快!”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起身,疯了似的冲出金帐,风雪里很快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朝着萨满的毡帐疾驰而去。
剩下的三名亲兵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平坚依旧伏在卧榻边,哭声压抑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没人会怀疑这份悲痛的真假,没人会想到,这个日日深夜侍疾、被全王帐称赞孝顺的二王子,就是亲手送走铁殁王的人。
只有平坚自己清楚,这一声声哭嚎里,有几分是演给世人看的戏,又有几分是对十五年恩怨的宣泄,对那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的认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帐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安纥萨满拄着狼头拐杖,被两个小萨满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这位九十六岁的老萨满,祭袍都没穿周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一进帐便直奔卧榻而去。
他枯瘦的手指先探了鼻息,又摸了颈侧的脉搏,最后按在早已凉透的手腕上。没有呼吸,没有脉动,连肌肤都泛起了死后的僵冷。
安纥的手猛地一抖,狼头拐杖撞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活了近百年,看着烈山从马背上的垂髫少年,长成横扫瀚州的铁殁王,却从未想过,这位草原的雄狮,会以这样的方式骤然离世。
“萨满!您快救救我父亲!”平坚抓着他的袍角,哭得几乎晕厥,身子一软便往旁边倒去,被身边的亲兵慌忙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满眼的红血丝,任谁看了都是悲痛过度、心神俱裂的模样。
“二王子,节哀。”安纥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满了岁月的苍凉与猝不及防的悲恸。可他毕竟在草原上见了近百年的阴谋诡谲、毒杀暗害,短暂的悲恸过后,眼底便升起了浓重的警惕。
前一日他亲自来诊脉,烈山虽被疫病所困,气脉虚浮,却绝无油尽灯枯之兆,怎么会一夜之间骤然薨逝?
安纥定了定神,沉声道:“所有人退到帐边,不得触碰帐内任何物件。”
待亲兵与侍从都退到一旁,他才拿出随身的验毒器具,点上了草原萨满世代相传的辨秽香,开始仔仔细细地查验。他重新验了烈山周身的气脉,用银针刺穴取血,翻查了帐内所有的汤药、饮水、吃食,连火塘里的炭灰、香炉里的残香,都一一验过。
可枯息香本就是空山以巫辰秘法炼制的奇物,伤人于无形,专破垂危之人的气脉,死后不留半分毒素,只会让脏腑呈现出疫病衰竭的征象,与草原上染疫而亡的牧民别无二致。
更何况平坚早已将所有痕迹抹除干净,安纥纵是活了近百年,用尽了萨满传承的秘法,也查不出半分外力加害的痕迹。
从深夜查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安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针,对着卧榻上的尸身深深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对着帐内众人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被风雪磨碎了一般:“大君是疫病深入五脏六腑,气脉散尽,油尽灯枯,暴病而薨。”
这句话落下,金帐内彻底被死寂吞没。
亲兵们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痛哭出声,哭声透过毡帘,散进了帐外的风雪里。朔野平坚更是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慌得众人手忙脚乱地掐人中、顺气,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喃喃着:“是我没照顾好父亲……是我没用……”
安纥看着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真心哀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二王子,人死不能复生。大君走得突然,朔野部不可一日无主,王帐的大局,眼下只能靠你先撑起来。”
平坚却摇了摇头,撑着拐杖勉强站起身,伤腿受力时踉跄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悲戚与恭顺:“我只是庶出次子,担不起这部族的大局。长兄熊戈是嫡长子,如今领兵在黑水河,三弟南拓是先父亲立的世子,却远在中州。萨满,您是看着先父长大的,是朔野部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这金帐内外,还要劳烦您先稳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亲兵、侍从,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今夜大君薨逝的消息,谁也不要向外吐露,待明日天明,召集朔野部阖族上下,再正式公布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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