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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是玩笑话。
可话刚说完,灵藤叶片忽然轻轻一动。
飞阁里的风,变了。
何大强抬头看了一眼。
“还真有点意思。”
他把灵泉水倒进歙砚,又拿起千秋万岁墨慢慢研开。
墨锭在砚堂上轻轻转动。
没有刺耳摩擦,只有细细润润的沙沙声。黑色墨汁一点点化开,浓而不浊,润而不散,在砚池里聚成一汪黑玉般的颜色。
张雪兰忍不住靠近。
那墨香混着歙石清气,竟让人心神一静。
徐晓静端着切好的西瓜上来,刚踏进飞阁,脚步就放轻了。
她原本是来送水果的,可那股墨香一钻进鼻子,整个人像被清水洗过一遍,连说话都怕惊着案台上的东西。
“大强哥,这墨闻着咋这么舒服?”
何大强随口道,“松烟,药材,砚石,水都顺了,味道自然就正。”
何小花伸手去拿西瓜,结果手上还沾着一点瓜汁,被张雪兰轻轻拍开。
“洗手。”
何小花委屈地看着案台,“我就看看。”
“看看也洗手。”张雪兰笑着把她往旁边推,“今天这桌东西,别说你哥,连我都怕碰脏了。”
何大强反倒不在意。
“东西做出来就是用的。总供着干啥?”
慕容冰听得摇头。
这话若被外面那些收藏家听见,只怕心都要碎。可也正因为何大强从不把它们当神像供起来,这些东西才没有死气,反而像一直连着荷花村的烟火。
秦梦清和慕容冰也不说话了。
她们见过无数名贵文房,可眼前这一套,已经不能用名贵来形容。每一件都带着荷花村山水的气息,纸有灵藤气,墨有药香,砚有江底石脉,印泥有朱砂艾绒麝香,连那支旧笔也被灵气养得柔韧藏锋,几条不同的气息,终于在飞阁案台上接到了一处。
何大强铺开一张澄心堂纸。
纸面温润如玉,在绿荫光影里透着淡淡暖色。
他拿起那支旧笔,蘸墨,悬腕。
何小花屏住呼吸。
“哥,你写啥?”
何大强想了想,“写句老话。”
笔锋落下。
第一个字刚出,飞阁外的灵藤枝叶忽然哗啦啦颤动。
不是风吹。
是整株灵藤像被某种气息引动,从根到叶轻轻一震。
墨汁落在澄心堂纸上,没有晕开,也没有下沉,而是像活了一样贴着纸面铺展开来。金星歙砚里残余的清气,千秋万岁墨里的药香,澄心堂纸里的草木灵机,竟在笔锋与纸面之间形成了一个极细微的循环。
何大强体内《日月诀》真气也被带动。
他原本只是写字。
可笔尖一走,真气便不自觉地顺着手腕落入笔锋。不是刻意施法,也不是显摆,只像手艺做到最顺时,身体自然给出的回应。
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
十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沉稳开阔。
何大强的字本来不算花哨。他没学过什么书法名家章法,可这些日子造纸,制墨,调印泥,制砚,手上的分寸已经磨到极细。每一笔下去,既有山农握锄的稳,又有暗劲入木的透。
张雪兰看得眼眶微热。
她不懂书法,却觉得这几个字像大强这个人。
不说漂亮话,不走虚路,就是一步一步,把日子扛起来。
最后一笔落定。
飞阁里忽然静了一瞬。
随后,纸面上的墨迹竟微微凸出,像有筋骨藏在字里。淡淡金光从墨色深处泛起,不刺眼,却清清楚楚。
何小花一把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灵藤花粉被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清风吹落。
细碎花粉像雪一样从飞阁外飘进来,落在案台边,落在张雪兰肩头,也落在那幅字旁边。
远处百鸟齐鸣。
小金猴蹲在栏杆上,吓得尾巴都翘起来。大黄趴在飞阁下方,抬头望着那片绿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小白狼群则安静地伏在院边,像在听什么命令。
赵含含刚从楼梯上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站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何大强低头看着字,也有些意外。
他能感觉到,纸墨砚三者之间的气息还在流转。龙泉印泥放在旁边,里面朱砂火气也隐隐被引动,像等着最后一个印记落下。
他拿起青田石印章,蘸了龙泉印泥。
印泥红得沉稳,药香温润。
何大强在落款处轻轻一按。
荷花山人。
四个鲜红篆字落下的一瞬,纸上金光和红印火色交相辉映。整幅字像终于闭合成一个完整的小天地,清风在飞阁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去。
门楼外,沈万山猛地睁眼。
他不是文人,可那一瞬间,他体内气血竟跟着一肃。
旁边沈墨臣更夸张。
他手里的画笔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望着内村方向,嘴唇发抖。
“笔落惊风雨。”
沈万山低声问,“你说什么?”
沈墨臣眼睛红得吓人。
“古人说笔落惊风雨,我以前只当是夸张。可刚才那股气,真像一笔落下,天地都有回应。”
沈万山神色也变了。
“先生又做成了什么?”
沈墨臣声音沙哑,“纸墨笔砚齐了,印章印泥也齐了。”
外村几位书画圈客人也隐约察觉到异常。有人正在写字,忽然手一抖,墨滴落在纸上。有人抬头看见灵藤树冠上方百鸟盘旋,忍不住跪坐在地,喃喃说这才是真正的文脉气象。
飞阁里,何大强看着那幅字,满意地笑了。
“纸墨笔砚,连印章印泥也终于凑齐了。以后想写字就不用将就了。”
他这句话说得随意,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却像把一座山轻轻放到了桌上。
张雪兰忽然想起最早那段日子。
那时候何大强种菜,修屋,带着小花过日子,手里没有这么多惊世骇俗的东西。可他的性子从来没变过。做纸是为了写字顺手,制墨是为了墨香舒服,调印泥是为了盖章好看,制砚也是为了研墨不费劲。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外界眼里的神物,在他这里都只是把日子过好的工具。
这种踏实,反而让那幅字更有分量。
何小花差点被西瓜呛住。
“哥,这还叫不将就?”
慕容冰神色复杂,“这幅字若拿出去,任何拍卖行都得乱套。”
秦梦清接了一句,“而且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何大强皱眉,“谁说要拿出去?”
他左右看了看,随手把那幅字拿起来,挂在飞阁一根柱子上。
“这柱子空着不好看,挂这儿正好。”
赵含含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张雪兰却笑了。
她看着飞阁柱子上那幅金光隐现的字,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在别人眼里,这是天价神作。
在何大强眼里,它就是家里一幅装饰画。
这才是荷花村的味道。
何小花站在柱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她平时最怕背古文,可那十个字挂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竟比课本上的印刷体好看太多。每一笔都像有劲,像在提醒人别偷懒。
“哥,这幅字能不能挂低一点?”
何大强问,“干啥?”
“我以后写作业困了,看一眼。”
张雪兰笑道,“真有这么管用?”
何小花很认真地点头,“感觉它会盯着我。”
众女都笑了。
何大强想了想,把字往旁边移了半尺,正好挂在飞阁书案斜对面。
“行。以后你在这写作业,敢打瞌睡,我就说是这幅字先告的状。”
何小花立刻后悔,“哥,你这人怎么还让字告状?”
秦梦清轻声道,“字有神采,古人所谓养气,大概就是这样。”
慕容冰看着那幅字,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她以前见过太多富贵人家把名家书法挂在墙上,装点门面,彰显身份。可在这里,一幅足以震动拍卖圈的字,最后的用途只是陪小丫头写作业,提醒一家人把日子过稳。
这种反差,比金光异象更让人觉得震撼。
赵含含站在楼梯口,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一直把内村界线守得很死。
若是让外面那些人亲眼看见何大强把这幅字挂在柱子上,只怕当天就有人愿意拿半座博物馆来换。可荷花村不能变成拍卖场,更不能让何大强的日子被价格绑住。
她在随身工作本里默默添了一条。
飞阁文房相关物品,全部列入最高级别内部保护,不外展,不估价,不接受任何借阅。
写完这行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抬头看看柱子上那幅字,又觉得一点都不过分。
飞阁外,灵藤叶片轻轻摇晃,仿佛也在看那幅字。金星歙砚静静伏在案台上,砚池里的墨色温润不散,像一口小小黑潭,把整座飞阁的清风都收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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